独孤云舒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秋千上。
耳边有风,但不是荡秋千时那种灌进袖口的凉风,而是一种沉沉的、闷闷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风。空气中有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独孤府后花园里的桂花香,而是——檀香、药香,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腐朽。
她的头疼得要裂开。
无数画面像洪水一样涌进脑子里。不是她的记忆——这些记忆属于另一个女人。一个叫杨妃的女人,三十五岁,住在一座很大的宫殿里,每天对着红墙发呆。
独孤云舒想:我又穿越了?
上一秒她还在独孤府的后花园荡秋千。她是独孤信的八女儿,今年十五岁。独孤信——对,就是那个北周名将、八柱国之一的独孤信。她是他最小的女儿,上面有七个姐姐,个个生得花容月貌,嫁得一个比一个好。
大姐嫁了北周明帝,四姐嫁了李昞,七姐嫁了杨坚。她排第八,大家都叫她“八小姐”。她还没议亲,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怎么从先生那里多骗几块桂花糕吃。
然后秋千绳断了。
然后她就到了这里。
“娘娘?娘娘醒了?”
一个圆脸的侍女凑过来,眼眶红红的,手里端着一碗药。
独孤云舒盯着她看了两秒,飞快地在涌入的记忆里翻出了她的名字——采苓,杨妃的贴身侍女。跟了八年了,忠心,但胆子小。
“水。”云舒听见自己说。嗓子哑得不像话,发出来的声音不是她自己的——更低沉、更柔,带着一种成熟女人的韵味。
三十五岁的声音。她今年十五岁。这个落差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采苓手忙脚乱地倒了温水,扶着她喝了几口。温水淌过喉咙,那股火烧火燎的灼痛感总算压下去一些。
云舒靠在床头,借着这个姿势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宽敞的寝殿,比她独孤府的闺房大出不知多少倍。紫檀木的家具,铜胎掐丝珐琅的香炉,帷幔是雨过天青的颜色,层层叠叠垂下来。窗棂外透进来的光线是暖黄色的,应该是傍晚。
傍晚。她是在午后摔下秋千的。也就是说,她在这具身体里昏了大概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从十五岁的独孤家八小姐,变成了三十五岁的大唐杨妃。
她的脑子还没完全消化这个事实,手腕上忽然一热。
云舒低头一看,一条细细的红绳手链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左腕上。绳结处缀着一颗白玉珠,正微微发光,像是有生命一样。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声音就在她脑子里响了起来。
“别慌。是我。”
云舒差点没叫出声。她一把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那个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你是……杨妃?”云舒在心里问。
“是。”那个声音顿了顿,然后说出了一句让云舒彻底愣住的话,“我叫杨妤,是隋炀帝杨广的孙女。论辈分,你是我姨祖母。”
“……什么?”
杨妤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个反应,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书。
“你的父亲是独孤信。独孤信的七女儿独孤伽罗,嫁了杨坚,生了杨广。杨广是我的祖父。所以独孤伽罗是我的曾祖母,她是你的亲姐姐——你自然是我曾祖母的妹妹,我的姨祖母。”
云舒沉默了。
她今年十五岁。杨妃三十五岁。杨妃要叫她姨祖母。
“你说得对,”她在心里慢慢说,“论辈分确实是这样。但我现在住的是你的身体。”
“对。”
“所以一个十五岁的姨祖母,住在一个三十五岁的姨孙女的身体里。”
“对。”
云舒深吸一口气。
“这个世界是不是有病?”
杨妤轻轻笑了一声。
“可能是吧。”她说,“但你先别慌,我把事情跟你说清楚。你现在魂穿到了我的身体里。我发高烧,魂魄快散了,你掉进来的时候把我挤了出来。我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拴在了这条手链上。”
云舒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灵泉空间也跟着你过来了。”杨妤继续说,“你试着感受一下。”
云舒闭上眼,按照她说的去感知。果然,一个虚无的空间在她意识中展开了——不大,约莫一间屋子的大小。中间有一汪清泉,水面浮着淡淡的白雾。泉水旁边的石台上,整整齐齐摆着几个白玉瓶。
回春丹。驻颜丸。百花露。还有一瓶单独放在最里面,瓶身上刻着五个字——长生不老药。
“这些……”云舒愣愣地看着。
“都是你的。”杨妤说,“我是用不了的。这个空间认的是你的魂魄,不是我的身体。”
云舒咽了口唾沫。
她独孤云舒,独孤信的八女儿,胎穿来的富家千金。上辈子看小说的时候,见过这种设定——灵泉、空间、仙丹妙药。但她从没想过自己会真的拥有这些东西。
“等等,”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些东西现在就能用吗?”
杨妤沉默了一瞬。
“大部分用不了。”她说,“有封印。”
“怎么解封?”
杨妤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更长,长到云舒开始觉得不对劲。
“杨妤?”
“圆房。”杨妤的声音很轻,“与陛下圆房之后,封印会解开。灵泉、丹药、还有你进出两个身体的能力,都会开启。”
云舒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今年十五岁。上辈子加这辈子三十三岁。两辈子加起来,没碰过男人。
现在告诉她,要开挂得先跟一个四十岁的男人——
她的脸“腾”地红了。
“你逗我?”
“我逗你做什么。”杨妤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这是手链的规矩。我也没办法。”
云舒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哀嚎。
杨妤没有打扰她,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还有一件事,你得知道。”
“什么?”云舒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
“你现在所在的时间,是贞观八年。”
云舒抬起头。
贞观八年。她知道这个年份。独孤家八小姐活在北周和隋朝交接的年代,她的父亲独孤信是北周的名将,她的七姐独孤伽罗嫁给了杨坚,那时候杨坚还没当皇帝。她生活的时代,是大隋朝建立之前。
而现在,贞观八年——唐朝,李世民。
“我穿到了未来。”云舒慢慢地说,“从隋朝之前,穿到了唐朝。”
“对。”杨妤说,“你从你的时代,到了我的时代。中间隔了……大概七八十年。”
七八十年。
云舒靠在床头,望着帐顶的纹样,半天没说话。
她胎穿过一次,知道什么叫“穿越”。但那次是带着记忆投胎,从一个婴儿开始慢慢长大。这个世界的一切,她是慢慢适应的。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魂穿。一睁眼,换了一个身体,换了一个时代,还多了一个叫她姨祖母的魂魄。
好在她不是第一次穿越了。胎穿十五年的经验告诉她——慌没有用,先搞清楚状况。
“杨妤,”她在心里说,“你跟我说说,现在是什么情况。我是你的妃子,陛下是李世民,对吧?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见了面该怎么说话?”
杨妤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他……”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是个好皇帝。也是个很难看透的人。你见了他,少说话,多听。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别主动找话说。我平时就是这个样子,你要是太活泼了,他会起疑。”
“还有呢?”
“还有……”杨妤顿了一下,“他每天这个时辰都会来安仁殿看我。你准备好,他快到了。”
云舒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每天?”
“每天。”杨妤的声音很轻,“风雨无阻。”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采苓那种细碎的碎步,是沉稳有力的、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的声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云舒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拉到胸口,摆出一个“大病初愈”的虚弱姿势。
帘子掀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进来。
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白玉革带,通身的气派压得整个寝殿的空气都沉了几分。他的五官隐在傍晚的光影里,只看得清一个轮廓——挺拔的鼻梁,微抿的薄唇,下颌线利落如刀削。
李世民。四十岁的大唐天子。
云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她胎穿十五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独孤家来来往的哪个不是朝中重臣?北周的大将军、柱国、甚至皇帝——她都见过。
她心跳加速,是因为——
这个男人,确实好看。
四十岁的男人,正是一生中最好的时候。眉宇间有年轻时的英气,又有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和威仪。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装着整个天下,此刻却只看着她一个人。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手指微凉,带着殿外夏日傍晚的余热。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遍。
“烧退了。”他的声音低沉浑厚,眼神却还锁着她,“太医说你昏了一整天。”
云舒看着他,张了张嘴。
叫陛下?太生分。杨妃私下是叫“陛下”的,带着温顺的恭敬。可她学不来那种语气。
她索性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让陛下担心了。”
李世民眼神微动。
他看着她的目光多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点点探究。
“你今天说话的语气不太一样。”他说。
云舒心里咯噔一下。
但她面上不露分毫,反而歪了歪头,做出一副困惑又乖巧的样子:“是吗?大概是烧糊涂了,还没缓过来。陛下觉得……哪里不一样?”
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李世民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伸手替她拢了拢散落在鬓边的碎发。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耳廓。
“说不上来。”他的语气平淡,“但气色比早上好多了。早上那张脸白得像纸,吓得采苓差点来找朕哭。”
说完,他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云舒的心跳又快了。
她清了清嗓子,把语气调整到“温婉得体”的频道:“采苓那丫头胆子小,陛下别笑她。陛下用晚膳了吗?”
“还没。”李世民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来看你吃了再走。”
“那我让人传膳?”
“不急。”他转过头来看着她,“先把药喝了。”
像是掐准了时候,采苓端着药碗进来了。
黑乎乎的药汁,冒着热气,苦味隔着三尺远都能闻到。
云舒看了一眼那碗药,眉头不可控制地皱了一下。
但她还是接过碗,深吸一口气,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苦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李世民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礼貌性的微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他的眉眼舒展开来,笑意从眼角漫出来。
“多大的人了,喝药还皱脸。”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云舒低头一看——一颗蜜饯。
金黄色的,裹着糖霜。
她愣了一下,接过蜜饯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把苦味一点点冲散。
“陛下怎么还随身带蜜饯?”她含含糊糊地问。
李世民没回答。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的弧度让她心里发软。
“传膳。”他朝外面吩咐了一声,然后回过头来看她,“今晚朕在这里用。”
帘子在身后落下,采苓领着宫人们鱼贯而入,开始布膳。
云舒看着李世民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预感。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要温柔。
而她手腕上的白玉珠,又亮了一瞬。
不是杨妃的声音。而是灵泉深处传来的微弱震颤,像是泉水在轻轻波动,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等待那个“条件”被满足的那一天。
贰
晚膳后,李世民走了。
云舒终于松了一口气,把自己摔进被子里。
“累死了累死了累死了——”她在心里疯狂呐喊。
杨妃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来:“姨祖母,这就累了?”
“别叫我姨祖母!”
“那你别叫我杨姐姐,咱们扯平。”
“……成交。”
云舒翻了个身,把手腕举到眼前,看着那颗白玉珠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杨妤,”她说,“你说我是从过去穿到未来的。我那个时代,大隋朝还没建立呢。现在是贞观八年,唐朝。我七姐独孤伽罗——她后来真的当了皇后吗?”
“当了。”杨妤说,“隋文帝的文献皇后。历史上赫赫有名。”
“我四姐独孤曼陀呢?”
“唐国公李昞的妻子,生了李渊。太上皇的母亲。”
“我大姐独孤般若?”
“北周的皇后。”
云舒沉默了一会儿。
“都当皇后了。”她轻声说,“就我还在这儿躺着,喝苦药,被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弹脑门。”
杨妤轻轻笑了。
“姨祖母,你才十五岁。你的路还长着呢。”
“说了别叫我姨祖母。”
“那叫你什么?”
“叫我小九。独孤家上下都这么叫我。”
“好,小九。”杨妤的声音柔柔软软的,“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别害怕。”
“什么?”
“我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不是人,不是宫里的人。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过来的,像是有很多双眼睛。”
云舒后背一凉。
“你别吓我。”
“没吓你。我感觉不到恶意,更像是在……看热闹?算了,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云舒盯着帐顶,把被子拉到下巴。
“杨妤,你说我穿越到你的身体里,是不是有人在背后安排的?”
“我不知道。”杨妤轻声说,“但如果真有人安排,那个人应该不会害我们。”
“为什么?”
“因为……”杨妤想了想,“她给了你灵泉空间,给了你丹药,给了你长生不老的可能。一个想害你的人,不会给你这些东西。”
云舒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我们就走一步看一步。”她说,“反正我已经穿过一次了,不差这一回。”
“你真的一点都不怕?”
“怕。”云舒诚实地说,“但怕有什么用?又不能穿回去。”
杨妤又笑了。
窗外,长安城的月亮升起来了。
远在另一个时空,叶罗丽仙境的光幕前,一群人正以各种姿势围观了整场对话。
“她真的一点都不怕诶!”王默趴在光幕前,眼睛亮晶晶的,“这个小姐姐胆子好大!”
“她不是小姐姐,”舒言推了推眼镜,“按辈分她是杨妃的姨祖母,年龄上她只有十五岁。但从胎穿的经历来看,她的心理年龄其实是两世叠加——”
“你能不能不要说这么复杂?”建鹏翻了个白眼,“简单说就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穿成了三十五岁的妃子,而这个妃子还要叫她姨祖母。关系乱得很。”
“但很好看!”王默捧着脸,“你们不觉得她和李世民很有CP感吗?她喝药皱脸,他给她蜜饯——这是什么神仙互动啊!”
陈思思端着茶杯,若有所思地看着光幕上那条微微发光的红绳手链。
“店长姐姐,”她转头看向辛灵,“那条手链的纹路,和你书房里那幅画上的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看向辛灵。
辛灵站在光幕前,目光落在那条红绳手链上,久久没有移开。
“店长姐姐?”王默又叫了一声。
辛灵回过神来,微微笑了一下。
“没什么。”她说,“继续看吧。”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
那条手链,是她当年送给一个凡人的。那个凡人姓独孤,叫独孤信。
而光幕里的那个小姑娘,是独孤信最小的女儿。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人,却偏偏来了。
这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