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晨光照亮整座南城。
沿江巡查结束,警车稳稳驶回禁毒支队大院。
一夜薄雾散尽,天朗风清,初秋的日光温柔洒落,落在干净的水泥地面上,暖意融融。
可车内的氛围,依旧冷得像结了一层薄冰。
全程返程,无人言语。
温叙靠在副驾,闭目养神,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安静得仿佛车内只有她一人。
陆沉舟目视前路,手握方向盘,侧脸线条冷硬紧绷,周身气场沉敛。
从前争执吵闹、针锋相对,车厢里永远充斥着火药味。
如今硝烟落幕,只剩死寂空荡。
车子停稳熄火。
两人同步解开安全带,先后下车,动作默契,却毫无半分温度。
一前一后踏入办公区,晨光跟随脚步漫进走廊,落在两人肩头,却隔不开那道无形的鸿沟。
早班时间,办公区已经全员到岗,人声细碎,键盘声此起彼伏,一派忙碌有序的景象。
两人一进门,周遭细碎的议论声下意识淡了半分。
所有人都在悄悄观察。
观察这对彻底冷战的死对头,今天会不会有一丝松动。
可结果,只会让所有人失望。
温叙进门,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脱外套、放帽子、开电脑、摆好案卷,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全程视线平视前方,自始至终,没有往陆沉舟的方向扫过一眼。
仿佛那人只是办公区里最普通的一道背景墙,渺小、透明、不值一提。
陆沉舟亦是如此。
他步履不停,径直走向前排专属工位,落座、翻卷、批阅,神色淡漠如常。
周遭所有窥探、所有目光、所有无声的吃瓜揣测,尽数被两人无视。
他们不再刻意回避,不再刻意侧身退让,不再刻意保持距离。
而是做到了最高境界的冷战——眼底无你。
你在或不在,与我无关。
你做什么、想什么、是什么情绪,我毫无兴趣,分毫不在意。
林小禾端着刚接的热水,轻手轻脚坐到温叙身边,压低嗓音,几乎用气音说话:“真就一句话都不说了?连续两天零交流,你们俩是打算直接冰封到年底?”
温叙指尖敲着键盘,录入凌晨巡查报告,头也没抬,语气清淡:“没必要说。”
“公事交接有流程,工作派发有通知,上下级传达有报备,不需要多余废话。”
简简单单一句话,彻底划清界限。
公私分明,界限清晰,不留半点拉扯余地。
林小禾无奈叹气:“以前吵吵闹闹,好歹还有点人气,现在你们俩这样,整个支队气氛都压抑得离谱。高队天天看着你们头疼。”
温叙唇角微动,没接话。
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看笑话,都在等着看他们破冰、看他们和好、看他们再次针锋相对。
可没人知道,一次次争执、一次次否定、一次次不被理解之后,她已经彻底累了。
热情被磨平,执拗被冲淡,锋芒被压制。
剩下的,只有安分履职、沉默工作。
前排工位。
江屹看着自家队长低头阅卷的冷寂侧脸,犹豫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陆队,今早巡查顺利,没有隐患,要不要把巡查报告交给温警员统一汇总?她今早空闲。”
以往的常规工作,这类外勤汇总,向来是两人协同完成。
陆沉舟笔尖一顿,墨色在纸间凝出一点小黑点。
他抬眸,目光淡淡掠过后方工位。
温叙坐姿端正,专注盯着电脑屏幕,侧脸安静清冷,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工作里,周遭一切人事,皆不入眼。
她是真的做到了,把他彻底划出自己的世界。
“不用。”陆沉舟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我自己整理上交。”
江屹愣了一下:“您自己来?以往不都是你们两人对接吗?”
“没必要。”
三个字,和温叙的口吻如出一辙。
一模一样的疏离,一模一样的划清界限。
江屹瞬间哑然,默默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他终于彻底明白。
这两人,不是赌气冷战。
是真的不想再有任何牵扯、任何对接、任何往来。
办公区一整个上午,风平浪静。
以往偶尔会因为工作分歧响起的争执声、会因为办案理念不同响起的辩论声、会因为互相不服响起的互怼声,尽数消失。
整个支队安静得过分规整。
所有人各司其职,循规蹈矩,无人喧闹,无人闲谈。
太规矩,太死寂,太僵硬。
连其他队员都下意识放轻动作、压低声音,生怕打破这片诡异的平静,不小心触碰到这对冤家的雷区。
临近中午,高建明拿着几份案卷走进办公区。
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毫无交集的两人身上,眼底藏着深深的无奈。
他是过来人,看得太透彻。
年少气盛的搭档,不怕吵、不怕闹、不怕硬碰硬。
最怕的,就是此刻这般——心凉无话,彻底疏离。
“陆沉舟,温叙。”
高建明忽然开口,点名两人。
全场视线瞬间聚焦。
两道身影同时抬头,一前一后,神色皆是平静无波。
“下午两点,市局组织缉毒案例研讨会,各支队派两名骨干参会。”高建明淡淡安排,“就你们两个去。”
一句话落下,办公区气氛瞬间微妙。
又是双人同行。
又是独处机会。
所有人都以为,连续被强制组队,再僵硬的关系,也该稍微松动、稍微破冰。
可下一秒。
温叙平静应声:“收到。”
陆沉舟淡淡颔首:“明白。”
依旧是毫无波澜的应答,没有抵触,没有尴尬,没有抗拒。
仿佛只是接到了一场无关紧要的普通会议通知,对方是否同行,全然无所谓。
高建明看着两人油盐不进的冷淡模样,忍不住多说一句:“路上可以多交流案例思路,互相学习,别总僵着。你们是搭档,不是对头。”
这话,带着明显的提点与调解。
温叙垂眸,轻声应道:“知道了,高队。”态度温顺,无可挑剔。
陆沉舟亦是应声:“谨记。”
恭敬、听话、规矩。
却谁都心知肚明,所谓交流学习,不过是空话。
他们之间,早已无思路可谈,无理念可融,无彼此可迁就。
正午休市,队员们陆续起身去食堂就餐。
办公区人员渐渐散去。
温叙收拾好桌面文件,拿起饭卡起身,径直朝着门外走去。
途经前排工位,她目不斜视,步伐平稳,从陆沉舟身侧半米外静静走过。
衣袂不拂,气息不扰。
近在咫尺,远隔山海。
陆沉舟低头看着案卷,看似专注阅档,实则在她经过的那一秒,指尖悄然凝滞半秒。
余光里,是她清瘦挺拔、绝不侧目、绝不留恋的背影。
无声擦肩而过,再无半分波澜。
他忽然清晰意识到——
从前那个会不服、会反驳、会较真、会满眼怒意看着他的温叙,真的不见了。
她收起了所有棱角,所有情绪,所有与他相关的较劲。
他赢了规矩,赢了对错,赢了所有争执。
唯独弄丢了那个鲜活热烈、敢闯敢拼、永远不服输的少年。
秋日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平铺在两张遥遥相对的工位上。
一静一动,一冷一淡。
眼底无人,山河俱静。
他们的冤家纠葛还在继续,可属于彼此的烟火与对峙,已然悄然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