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的办公区氛围沉寂了整整一上午。
温叙埋首整理着近期零散的涉毒线索台账,指尖翻飞,动作利落,周身自成一圈清冷的结界,隔绝了周遭所有细碎动静。自昨夜彻底冷战之后,她刻意规避所有与陆沉舟相关的人和事,不抬头、不侧目、不闲聊,一心只剩工作。
全队人心照不宣,没人敢主动提及这对死对头,办公区只剩下规律的键盘敲击声,安静得有些压抑。
临近中午,本该是休整就餐的时间,高建明的声音突然在办公区响起,打破了这份平静。
“所有人注意,紧急临时警情。”
众人瞬间抬头,尽数收敛闲散姿态,凝神待命。
高建明拿着刚同步的辖区通报,语速急促:“城郊老旧居民区有人举报聚众吸毒,居民频繁闻到异味,夜间常有陌生人员聚集逗留,行踪可疑。片区派出所警力不足,请求支队协助突击核查。”
这类零散的民间涉毒举报,都是基层最琐碎也最不能忽视的隐患,极易隐藏小型地下吸毒窝点。
“即刻出警,双人搭档,便衣先行。”高建明快速分派任务,目光快速扫过全场,最终定格,“陆沉舟、温叙,你们一组,主力核查。其余人员原地待命,随时支援。”
话音落下,办公区瞬间静默两秒。
不少队员隐晦地对视一眼,眼底皆是了然的吃瓜神色。
高队这是铁了心,要把这两个水火不容的人绑在一起磨合。
温叙握着笔的指尖微顿,心底掠过一丝无奈,却早已预料。
整个支队顶尖外勤就那么几人,紧急任务,他们避无可避。
她没有抬头,平静起身,拿起桌边的便衣外套与执法记录仪,全程没有看前方的男人一眼。
陆沉舟亦是神色不变,仿佛接到的只是最普通的常规任务,清冷应声:“收到。”
两人依旧零交流,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区,步伐规整,距离始终隔着半步的疏离,没有半分并肩的默契。
楼下警车旁,江屹忍不住低声叮嘱自家队长:“陆队,老旧居民区巷子复杂、住户杂乱,盲区太多,务必小心。”
“清楚。”陆沉舟淡淡应下,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温叙自觉拉开副驾车门落座,扣上安全带,全程目视前方,一言不发。
车门关上的瞬间,密闭的车厢再次被僵硬冰冷的氛围填满。
引擎启动,车子平稳驶出支队大院,朝着城郊老城区驶去。
初秋的正午阳光刺眼,透过车窗落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却融不开车厢里凝固的对立。
一路沉默无言。
没有争执,没有对话,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各自恪守着互不打扰的边界。
二十分钟后,车辆抵达城郊老旧居民区外围。
这里房屋低矮密集,纵横交错的窄巷四通八达,楼栋老旧,围墙斑驳,住户混杂,流动人口极多,是藏污纳垢的绝佳之地,排查难度远超规整的市区商圈。
陆沉舟将车停在隐蔽的树荫下,熄火落锁,终于率先打破一路的死寂,声音清冷公事公办:“举报点位在三巷七号独栋民房,根据派出所前置反馈,目标房屋门窗常年紧闭,窗帘遮挡,白天无声无息,夜间人员流动频繁。”
他快速梳理案情,逻辑清晰:“一会分两路,我走主巷正面靠近观察,你绕后侧窄巷卡位,守住后院唯一逃生出口。全程隐蔽观察,无我的口头指令,严禁擅自突进。”
最后一句话,带着明显的针对性。
是叮嘱,也是警告。
他依旧忌惮她的冲动,依旧不信她能安分守己遵守规则。
温叙闻言,心底那点压下去的烦躁微微翻涌。
又是这样。
无论什么任务,第一时间约束她、提防她,仿佛她的本能就是违规莽撞。
她抬眸,淡淡看向他,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知道了,陆队。”
刻意顺从的态度,比争执更显疏离。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见她安分收敛,没再多言,戴好帽子,压低帽檐,率先融入巷口的阴影之中。
两人分头行动,各自就位。
温叙沿着杂草丛生的后侧窄巷轻步前行,观察力瞬间拉满。
她贴着围墙阴影缓步移动,目光扫过墙面痕迹、地面脚印、窗台积灰,细节之处尽数收入眼底。
不过片刻,她便发现了异常。
七号民房的后院地面,有新鲜的烟头与饮料瓶,绝非长期无人居住的模样;后院围墙角落,有新鲜踩踏的杂草痕迹,显然近期有人频繁翻墙出入。
最关键的是,紧闭的窗户缝隙里,隐隐飘出一缕极淡的特殊异味,正是合成类毒品燃烧后的味道。
确认无误,屋内绝对有人聚众吸毒。
温叙蹲身隐蔽,快速拿出对讲机,准备报备现场情况,等待陆沉舟的突进指令。
这一次,她谨记叮嘱,没有贸然行动,全程恪守流程。
可就在她指尖触碰到对讲机的瞬间,屋内突然传出一阵嘈杂的喧闹,紧接着是桌椅挪动、人群慌乱跑动的声音。
有人要跑!
温叙眸光一沉,瞬间紧绷神经。
屋内人员大概率察觉到了外界动静,或是准备散场撤离。这老旧窄巷四通八达,一旦让这群人分散逃窜,混入居民区流动人口中,再想抓捕便是难如登天。
她下意识抬眸看向主巷方向,想寻找陆沉舟的身影,等待指令。
可视线尽头,看不见人影,听不到动静。
短短几秒的犹豫,屋内已经有人推开了后侧的防盗窗,金属窗户推拉的刺耳声响格外清晰。
一道黑影率先钻出窗户,翻身就要往后院小巷逃窜。
时机转瞬即逝。
温叙没有贸然冲上前抓捕,却也不能坐视嫌犯逃走。
她快速起身,侧身堵死巷道唯一的出逃路线,冷声低喝:“站住!警察!不许动!”
威慑声落下,逃窜的人影身形一僵,随即愈发慌乱,加速冲来,试图强行突破逃窜。
就在这人即将冲出小巷的瞬间,一道冷厉身影骤然从巷口掠出。
陆沉舟快步逼近,动作迅猛精准,抬手直接扣住嫌疑人的手腕,力道干脆利落,反手按压在地,整套抓捕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嫌疑人瞬间被制服,动弹不得。
全程不过两秒。
尘埃落定。
巷内瞬间安静下来。
陆沉舟单膝压住嫌疑人后背,抬眸看向站在巷中、身姿挺拔的温叙,眼底掠过一层浅浅的冷色。
不是怒意,却是浓重的不满。
他沉声开口,语气依旧严苛:“我是不是说过,无指令,不行动?”
温叙眉心微蹙,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没有突进,没有抓捕,只是卡位拦截、出声威慑,全程没有违规。”
“你出声警示,就是最大的失误。”陆沉舟眼神冷沉,字字较真,“你一声呵斥,惊动屋内所有人员,打草惊蛇,彻底打乱静默排查、一网打尽的部署。”
他刚刚已经绕至正面门口,找准了最佳突袭点位,只待片刻观察完毕,便可精准合围,将屋内所有吸毒人员一锅端。
可温叙这一声警示,直接让全盘完美部署作废。
屋内剩余七八名人员此刻已然警觉,大概率会销毁证据、四散逃窜。
又是一次因为理念偏差导致的任务纰漏。
温叙瞬间听懂了前因后果,心底猛地一闷。
她恪守了他的所有规则,没有突进、没有抓捕、没有擅自处置,仅仅是出声威慑,却依旧做错了。
在他的完美布局里,她的每一次主动,都是多余,都是错误。
“我不出声,人就跑了。”温叙压着心底的憋屈,语气依旧坦荡,“后侧无人布防,一旦让他逃入深巷,再无抓捕机会。”
“我自有全盘把控。”陆沉舟起身,将嫌疑人反手铐住,动作冷硬,语气不带半分松动,“你的自作聪明,永远只会破坏全局。”
阳光穿过巷弄枝叶,落在两人之间,明明是暖秋晴空,两人之间却只剩彻骨的冰冷对立。
温叙看着他一丝不苟、全然否定的模样,心底最后一点想要磨合、想要被认可的念头,彻底消散殆尽。
她没再争辩,垂眸收敛所有情绪,只剩公事公办的淡漠。
“任务优先。”
简短四字,终结所有拉扯。
无谓的争执毫无意义,抓到人、控住场,才是当下唯一的正事。
陆沉舟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情绪晦涩难辨,最终也不再多言。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前方民房快步走去。
一个守全盘规矩,步步求稳。
一个守当下结果,寸步不退。
依旧是无解的相悖,依旧是根深蒂固的成见。
老旧巷弄的秋风拂过,卷起满地细碎落叶。
他们的冤家纠缠,在一次次琐碎的外勤任务里,反复拉扯,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