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江城接连下了几日冷雨。
坐落于半山的吴家老宅隐匿在浓重暮色里,整片别墅区灯火错落,唯独主宅二楼书房位置,长久凝着一束单薄冷白的光亮。
偌大的吴家,素来都是这般泾渭分明的清冷。

苏晚端着一杯温牛奶缓步踏上二楼楼梯,羊绒拖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走廊壁灯暖黄,却驱不散这栋豪门老宅骨子里的疏离压抑。
她今年十八岁,在吴家生活整整十三年。
五岁那年父母意外离世,孤苦无依,经由吴家老爷子心软收养,对外称作吴家养女。名义上,她是吴世勋的妹妹。
吴家本就是商业联姻拼凑起来的家庭。吴父忙于集团事务常年在外,吴母一门心思周旋贵妇圈子,夫妻二人同住一宅却形同陌路。吴家内部暗流涌动,同辈之中,大房长子吴世涵野心外露,处处盯着吴氏集团继承权。唯有吴世勋,年纪轻轻便坐稳集团实权位置,性情冷僻寡言,手段凌厉狠绝,整个吴家上下,没人敢随意招惹。
苏晚自小深谙寄人篱下的分寸,谨言慎行,温顺内敛,从不张扬半分自我。
走廊尽头书房门缝微微敞开,隐约传出低沉冷静的男声,是吴世勋在通电话。

上周城西地块竞标,对方动用灰色渠道截流,资料整理好明早放到我办公桌上
男人声线偏低,清冷平缓,听不出多余情绪,字字句句裹挟着商场独有的压迫感。
苏晚脚步下意识顿住。
这三年吴世勋接手集团大量核心业务,归家时间越来越晚,常常独自待在书房处理公务至凌晨。他本就生得冷白锋利,常年深陷利益博弈,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漠疏离,周身气场生人勿近。
在苏晚认知里,这位名义上的哥哥,对她向来客气且疏远。
幼时她懵懂怯懦,渴望过亲情,小心翼翼靠近,换来的永远是他冷淡避让的目光。久而久之,苏晚收敛了所有多余心思,恪守本分,维持着体面疏远的兄妹距离。
通话声结束,书房内归于安静。
苏晚抬手,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木门。

进来
简短一字,语调平淡。
苏晚推门而入。
书房装修极简暗沉,深色实木书柜占满整面墙壁,落地窗外是连绵阴雨夜色。吴世勋坐在宽大办公桌后,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线条流畅的手腕。他垂眸翻阅文件,长睫浓密,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侧脸轮廓优越锋利,浑身上下透着拒人千里的矜贵冷漠。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浅黑眼眸清淡无波,落在苏晚身上时,也未见半分暖意。

有事
苏晚将玻璃杯放在办公桌一角,轻声开口
已经十一点了,一杯温牛奶

吴世勋目光淡淡扫过那杯牛奶,并未伸手去接,指尖依旧翻阅着纸面密密麻麻的商业报表。

不用
简单回绝。
苏晚垂了垂眼,早已经习惯他这般态度。她安静伫立在原地,低声道
佣人都休息了,您尽量早些休息

吴世勋笔尖一顿,视线终于完整落在她身上。
少女穿着一身米白色家居长裙,长发温顺披在肩头,眉眼干净柔和。身处压抑冰冷的吴家多年,她眼底依旧保留着一份未经磋磨的温顺澄澈。

这抹干净,在浑浊压抑的吴家,太过突兀。
吴世勋眸光微不可察地凝滞一瞬,转瞬恢复惯常的淡漠。

很晚了,回房间
话语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苏晚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准备离开之际,楼下忽然传来略显尖锐的女声,是吴家旁支过来暂住的远房堂姐吴梦瑶。

苏晚呢?我落在客厅的限量款发夹不见了,刚刚只有她去过客厅,不是她拿的是谁拿的?一个吃吴家白饭的,手脚还不干净
话语刻薄直白,顺着空旷的楼梯清晰飘上二楼。
苏晚身形骤然僵硬,指尖微微蜷缩。
又是这样。
在吴家,类似无端的猜忌与轻视,十几年里从未间断。只因她无父无母,靠着吴家收留度日,便注定要承受旁人随意的刁难非议。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办公桌后的男人。
吴世勋眉眼冷淡,仿佛楼下的争执与自己毫无干系,垂眸继续看着文件,周身冷漠疏离,置身事外。
苏晚心口轻轻沉了沉。
她不该抱有期待。
吴世勋本就性格凉薄,向来不屑插手这些内宅琐碎矛盾。更何况,她仅仅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妹妹。
苏晚敛下眼底转瞬即逝的落寞,轻声对吴世勋道
我下楼解释清楚

说完便抬步朝外走去。
身后,原本低头翻阅文件的吴世勋缓缓抬眸,目光牢牢锁在少女略显单薄落寞的背影上。
晦暗眼底深处,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沉郁戾气。
一楼客厅灯火敞亮。

吴梦瑶抱着手臂站在沙发前,神情傲慢,身边围坐着几名吴家闲散旁支晚辈,皆是一脸看热闹的神色。佣人局促站在一旁,不敢插嘴。
见到苏晚下楼,吴梦瑶挑眉冷笑一声。

总算肯露面了?我的钻石发夹是不是被你拿走了?别装傻,刚刚整栋宅子就你一个人路过客厅
苏晚语气平静
吴梦瑶,我今晚只在二楼活动,并未去过客厅


口说无凭
吴梦瑶步步紧逼,刻意抬高音量

一个外人寄住在吴家,心思难免贪慕虚荣。别是看见首饰贵重,偷偷藏起来了吧
周遭几道戏谑打量的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刺得人难堪。
苏晚攥紧手心,尽量稳住情绪。她性子柔软,并不擅长争执辩驳,可无端被扣上偷窃的名头,若是坐实,往后在吴家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我没有拿


空口辩解谁不会
吴梦瑶嗤笑,扬手就要上前拉扯苏晚衣袖

既然没拿,那就让我们搜一搜
苏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底掠过一丝慌乱窘迫。
就在吴梦瑶手即将触碰到苏晚衣衫时,楼梯口传来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

住手
声音音量不高,却带着极强的震慑力。
客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齐齐转头看向楼梯位置。
吴世勋斜倚在楼梯扶手上,西装身姿挺拔冷冽,眉眼覆着一层寒霜,周身气压低到极致。狭长眼眸淡淡扫过客厅众人,目光最终定格在吴梦瑶身上。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吴梦瑶动作一僵,神色不由得局促慌乱起来。
整个吴家,同辈之中谁都清楚,万万不能招惹吴世勋。

世勋堂哥,我……
吴梦瑶语气弱了几分

我只是丢了首饰,怀疑苏晚
吴世勋缓步走下楼,步伐缓慢,压迫感却层层逼近。他目光掠过脸色微微发白的苏晚,随即落回吴梦瑶脸上,语气平淡,却字字锋利。

你的发夹丢失,凭什么断定是苏晚所为
吴梦瑶咬唇

整栋宅子就她路过……

监控
吴世勋打断她,语调冷凉

客厅全方位监控清晰记录今晚人员出入。苏晚整晚待在二楼,半步未踏足一楼客厅。需要我让人调取监控,当众放出来让所有人看看,你无端污蔑的样子
一句话,直接击碎吴梦瑶所有说辞。
吴梦瑶脸色瞬间涨红难堪,手足无措。旁支其余看热闹的晚辈纷纷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吴世勋视线淡淡扫过一圈客厅众人,寒凉直白。

吴家的规矩,容不得随意构陷污蔑。再有下次,自行搬出老宅
寥寥几句,敲定全部结局。
吴梦瑶狼狈难堪,低声说了句抱歉,匆匆带着身边人离开客厅。
一场风波转瞬平息。
客厅只剩下佣人、苏晚,以及吴世勋。
佣人识趣躬身退下,偌大客厅骤然空旷安静。
苏晚抬眼看向身前男人。
他侧脸依旧淡漠,仿佛方才出面解围,仅仅只是随手处理一桩无关紧要的琐事。
苏晚轻声开口
谢谢你

吴世勋垂眸看向她。少女眼底带着浅浅的感激,同时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方才她窘迫慌乱的模样,尽数落在他眼底。
心口某处细微发涩,转瞬便被他强行压下。
他面上不显分毫情绪,语气依旧疏离平淡

待在吴家,学会自保。不必次次等着旁人出面
话语听着像是提点,又带着几分冷淡。
苏晚心头刚刚泛起的暖意微微冷却。
是啊。他出手解决这场难堪,或许仅仅是碍于吴家脸面,并非特意为她。
十三年来一直如此,他永远这般不远不近。偶尔流露一丝偏袒,转瞬便回归冷漠,让她无法揣测,也不敢多想。
苏晚低垂下眼眸
我明白了


回楼上
吴世勋淡淡吩咐,转身率先迈步朝着楼梯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空旷安静的楼梯上,相隔两级台阶距离。
苏晚跟在他身后,望着男人挺拔冷寂的背影。老宅寂静无声,只有两人轻微的脚步声。
走到二楼走廊,吴世勋脚步顿住。
苏晚停下步伐,疑惑看向他。
吴世勋并未回头,背影单薄冷硬。

往后吴梦瑶不会再找你麻烦
简短一句,落下。
苏晚一怔。
他竟然清楚,吴梦瑶后续大概率会继续刁难自己。
不等苏晚开口,吴世勋已然抬步走向书房,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人视线。
苏晚独自伫立在走廊,望着紧闭的书房房门,心绪纷乱。
他到底是冷漠,还是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在意。
这个问题,她自问十三年,始终没有答案。
夜色更深,雨丝敲打着别墅落地窗,寒凉寂静。
书房之内。
吴世勋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遥遥望向隔壁苏晚房间亮起来的柔和灯光。

方才楼下吴梦瑶伸手想要拉扯苏晚那一刻,他克制多年的戾气险些直接失控。
他厌恶旁人肆意窥探、刁难他藏了十几年的光。
可他不能表露分毫。
兄妹身份如同枷锁,死死桎梏着他所有汹涌内敛的心意。
他生于深渊,长于算计冰冷之中,本就满身阴翳不堪。苏晚是荒芜岁月里唯一闯入的干净。他不敢直白靠近,只能借着寥寥几次看似冷漠的出手,默默护住她周全。
吴世勋指尖收紧,烟杆微微弯折。
眼底沉寂着浓稠偏执的幽暗。
苏晚,千万不要察觉。
千万,不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