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时予吹灭生日蛋糕时,我数了第六根蜡烛的烟。
六缕灰白的细线在空气中上升、扭曲、消散,像六个小小的鬼魂。我坐在他对面,隔着蛋糕上精致的奶油裱花微笑,胃部深处传来熟悉的灼痛——不剧烈,但顽固,像一块永远无法消化的玻璃碴,随着呼吸轻轻刮擦内脏。1
“央央阿姨。”他递来盛着蛋糕的骨瓷盘,指尖若有若无擦过我左手腕内侧。
我接过盘子,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我清醒,让微笑维持在唇角恰到好处的弧度。三十二岁的沈未央,儿童教育机构“心芽”的创始人,业内顶尖的心理治疗师,永远优雅,永远得体。没人知道这层皮囊下面,住着一个十八岁就开始腐烂的灵魂。
“时予许了什么愿?”我柔声问,用上我最擅长的、能让躁动儿童安静下来的那种语调。
六岁的男孩眨了眨眼。他的瞳孔是极深的褐色,在别墅水晶吊灯的光线下,泛着某种不属于孩子的沉静。林晚的眼睛颜色,周叙白的形状——完美的遗传结合,完美的复仇素材。
“希望妈妈能来看我的钢琴表演。”他说,停顿,然后补充,“还有希望央央阿姨不要生病。”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阿姨没有生病。”
“可是你这里,”他伸出小手,悬停在我左手腕上方一厘米处,没有碰触,“有时候会红红的,像疼的样子。”
落地窗外,林晚新画展的巨幅广告牌在这一刻亮起霓虹。那幅获奖作品叫《永恒的闺蜜》,画的是十八岁的我和她,穿着同一条连衣裙,背对背站在梧桐树下。艺术评论说这是“对女性情谊的诗意解构”,只有我知道,林晚画那幅画时,我刚离开医院急诊室,左手腕缠着纱布,纱布下面是她的香水瓶碎片划开的皮肉。
“只是过敏。”我放下蛋糕,用羊毛衫袖口盖住那道淡粉色疤痕。十二年了,伤口早已愈合,但每到雨天前还是会隐隐作痛,像身体自带的、永不失效的记忆装置。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林晚终于出现了,穿着墨绿色真丝睡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手里端着的红酒杯里液体晃荡。三十二岁的她比十八岁时更美,那种被名望、金钱和无条件宠爱浸泡出来的松弛感,像一层珍珠母贝的光泽。
“还在吃蛋糕呀?”她倚在餐厅门框上,抿了一口酒,“时予,该睡觉了哦。”1
我也想吃
“我想让央央阿姨听我弹新曲子。”男孩说,声音不大,但坚持。2
我想让央央阿姨听我弹新曲子。
林晚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种目光我太熟悉了——审视,评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她满意于我的“有用”,满意于有人替她履行她不愿履行的母亲职责,更满意于我知道自己只是“闺蜜”、只是“阿姨”的自觉。
“未央,”她唤我的名字,用的是十八岁时的亲昵语调,“真是太麻烦你了。这孩子就听你的话。”
“时予很乖。”我说。
“像他爸爸。”她笑了,眼角有细微的纹路,但无损美貌,“对了,叙白今晚不回来了,又在加班。你们……后来还有联系吗?”
这个问题她每隔几个月就会问一次,像在测试水温。她想听我说“没有”,想看我露出一丝窘迫或留恋,好让她再次确认自己赢了,赢得彻底。
“上次见是两年前了,”我偏了偏头,做出回忆的样子,“在一个行业论坛,他做主讲嘉宾。讲得很好。”
“他总是什么都做得很好。”林晚的语气里有种妻子特有的、甜蜜的抱怨,但她的眼睛在观察我,“除了当爸爸这一项。不过没关系,有时予这么懂事的孩子,还有你这样的朋友帮忙,我已经很幸运了。”
朋友。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根细针,精准刺进我手腕旧伤。我感觉到那道疤在发烫。
“妈妈,”周时予放下蛋糕叉,陶瓷碰触大理石桌面发出清脆声响,“我想弹琴。”
“太晚了,明天再——”
“就一首。”我打断她,蹲下身与男孩平视,“弹完这首就去睡觉,好不好?阿姨也想听。”
他用力点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起来。那种光让我想起六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在医院的育婴室,隔着玻璃,皱巴巴的小东西睡在恒温箱里。林晚在VIP病房接受杂志采访,标题是“美女画家的产后新生”,周叙白在应付前来祝贺的客户。只有我一个人站在玻璃前,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那时我在想:如果这是我的孩子。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但他不是。他是证据,是他们背叛的活体证明。
现在这个证明长到了六岁,会用那种全心全意的信任看着我,会记住我随口说的每句话。我花了六年时间,在他的人格软泥上刻下我的指纹。每一道抚摸,每一次鼓励,每一句“只有央央阿姨最懂你”,都是精心计算过的刻痕。
琴房在别墅西翼,一整面落地窗对着夜色。我“偶然”遗落在琴凳上的乐谱夹在贝多芬奏鸣曲集里,页角有轻微的折痕——足够明显,又不显得刻意。
“这是什么?”周时予抽出来。
“哦,这个啊。”我做出刚想起来的样子,“是阿姨以前随便写的旋律,好像不太完整。你要不要试试看?”
他坐下,小手搭在琴键上。六岁的孩子,手指已经比同龄人长出一截,林晚的遗传。当音符流淌出来时,我悄悄按下了口袋里的录音笔。
《未完成的夏天》。
十八岁那年,我为周叙白写的曲子。他说要用作手机铃声,后来确实用了——在我们分手后,作为他和林晚婚礼进行曲的某个变奏。我在艺术杂志上读到这段“浪漫轶事”,当晚吐空了胃里所有东西。
现在,这首曲子从他们儿子的指尖流淌出来。
“这里,”我俯身,左手越过他的肩膀指向谱面,右手轻轻覆盖他的右手,“这个升Fa要再轻一点,像叹气一样。”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跟着我的引导重新弹奏那小节。孩子的体温透过毛衣传递过来,带着牛奶沐浴露的味道。我闻到这个味道就会想起林晚,她产后在社交账号上连续发了三十天“母婴好物分享”,其中就有这款,配文是:“当妈妈后才知道,连呼吸都要分一半给你。”
那时我正在医院处理手腕的伤口。医生问需不需要报警,我笑着说不用,是自己不小心打碎了香水瓶。
“央央阿姨。”周时予突然停下弹奏,“你哭了吗?”
我一怔,抬手摸脸,干的。
“没有呀。”
“可是你的心跳,”他转过头,我们的脸靠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我缩小的倒影,“变快了。我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