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的回信来得很快。
“五月初五,宫中设端午宴,你随我同去。”
蕴宁看完信,心跳快了几拍。
进宫。面圣。这是她等了很久的机会。
“苏婉,帮我准备衣裳。要素净的,但不能寒酸。”
“是。”
五月初五,天还没亮,蕴宁就起来了。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外罩一件淡青色披风,头上只戴了一根羊脂玉簪——不是被蕴珠抢走的那根,是母亲留下的另一根,藏在夹墙里才没被搜走。
长公主在宫门口等她。
“紧张?”长公主问。
“有一点。”
“不用怕。今日人多,皇上未必会单独见你。你只管跟着我,多看少说。”
“是。”
端午宴设在太液池畔,四周搭了彩棚,摆了几十桌。
蕴宁坐在长公主身后,低头垂目,不四处张望。
但她用余光记住了每一个人。
坐在上首的是皇帝,四十来岁,面色苍白,精神不济,时不时咳嗽几声。皇后坐在他旁边,端庄肃穆,但眼底有倦色。
赵崇坐在下首第二桌,身材肥胖,满脸横肉,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身边围了一群官员,个个谄媚。
蕴宁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她怕自己眼中的恨意被人看出来。
宴席进行到一半,皇帝忽然咳嗽不止,连帕子上都沾了血。
皇后慌了:“快传太医!”
太医赶来,把了脉,脸色凝重。
皇帝摆摆手:“不碍事,老毛病了。”
但他说话的声音明显虚弱了许多。
蕴宁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长公主察觉了,低声问:“怎么了?”
“皇上的病,不像是普通的风寒。”
长公主一怔:“你懂?”
“母亲留下的医书上,有类似的病症。”蕴宁压低声音,“皇上咳血,面色发白,印堂发青,这是肺气受损之象。若不及时调理,恐怕……”
她没说下去。
长公主沉默片刻,站起身:“我去看看。”
她走到皇帝身边,低语了几句。皇帝看了蕴宁一眼,点了点头。
长公主回来,对蕴宁说:“皇上说了,宴后让你去给他请脉。”
蕴宁心中一跳:“是。”
宴席散后,蕴宁跟着长公主去了皇帝的寝宫。
皇帝靠在软榻上,脸色比宴席上更差。
“你就是沈家的丫头?”他看着蕴宁。
“民女沈蕴宁,叩见皇上。”
“起来吧。长公主说你懂医术?”
“民女略知一二。母亲生前留下一些医书,民女自己琢磨的。”
皇帝伸出手:“那你看看,朕这病还有没有救?”
蕴宁跪着上前,将手指搭在皇帝腕上。
脉象细弱,时有时无,像是将熄的烛火。
她诊了很久,才收回手。
“如何?”皇帝问。
蕴宁斟酌着词句:“皇上的病,是积劳成疾,伤了根本。若好好调养,尚可挽回。”
“尚可挽回?”皇帝苦笑,“太医也是这么说的,可他们治了三年,朕还是一日不如一日。”
“民女有一方子,或许管用。”
“拿来。”
蕴宁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张药方。她早就准备好了。
皇帝接过去看了看,递给身边的太监:“传太医来,让他们看看。”
太医来了,看了药方,脸色变了。
“皇上,这方子太猛了。里面有附子、乌头,都是大毒之物,用不好会出人命。”
皇帝看向蕴宁。
蕴宁不慌不忙:“附子、乌头虽有毒性,但只要炮制得当,用量精准,正是治肺气受损的良药。民女母亲留下的医书中,有多例用此方治愈咳血症的记录。”
“你母亲是谁?”
“民女母亲姓苏,出身江南苏家。外祖父是苏勉。”
皇帝脸色微变:“苏勉?那个被满门抄斩的苏勉?”
“是。”蕴宁低下头,“外祖父是被冤枉的。”
寝宫里安静了片刻。
长公主开口:“皇兄,苏勉的案子,当年确实疑点重重。今日先不说这个,先说治病的事。”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对太医说:“按她的方子试试。”
“皇上,这……”
“试。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再拖下去,也是死路一条。”
太医不敢再劝,领命去了。
皇帝看着蕴宁:“你这丫头,胆子不小。敢在朕面前提苏勉。”
蕴宁跪着没动:“民女不是胆子大,是不忍皇上被病痛折磨。”
皇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跟你母亲,长得真像。”
蕴宁心头一震:“皇上认识民女母亲?”
“认识。当年苏勉还是朕的老师,你母亲随他进宫,朕见过几次。”皇帝闭上眼,“是个温柔的人。可惜了。”
蕴宁鼻子一酸,忍住了。
从宫中出来,已是傍晚。
长公主问蕴宁:“你故意在皇上面前提苏勉,是想为你外祖父翻案?”
蕴宁没有否认:“是。”
“你胆子太大了。赵崇还在朝中,你提苏勉,就是打赵崇的脸。”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但外祖父的案子,早晚要翻。与其等以后,不如趁皇上还念旧情的时候提。”
长公主叹了口气:“你比你娘有魄力。但你也要小心,赵崇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蕴宁看着远处的夕阳,“所以我得快。”
回到田庄,蕴宁在仇账本上写下:
“五月初五。面圣,献药方。皇上记得母亲,也记得外祖父。赵崇,你的死期不远了。”
她合上本子,走到窗前。
老槐树上的小乌鸦已经离巢了,只剩下大乌鸦还蹲在窝边。
蕴宁看着它,笑了。
“你也一个人了?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