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普拉恩的家,已是深夜。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佛堂前那盏长明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台阶上窄窄一道。
杰德把车熄了火,跳下来,后斗里的普玛先翻身下去,动作利索得不像刚哭过一场的人。她绕到后座拉开车门,看见康姆正小心翼翼地托着坡翁的头往外挪,连忙伸手接住。
"我来,你那边扶着他的腰。"普玛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语气已经稳下来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果断。
康姆愣了一下,点点头,转到另一侧扶住坡翁的腰。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坡翁从车里架了出来。坡翁半睡半醒,脑袋耷拉着,脚拖在地上走,每走一步就闷哼一声。普玛架着他没受伤的那边胳膊,肩膀扛着他的腋下,咬着牙不吭声。她今天穿了那身靛蓝色丝质筒裙,料子金贵,被坡翁的汗和药膏蹭得一塌糊涂,她看都没看一眼。
陈和杰德已经先一步冲进了存放草药的房间,摸黑翻找。瓶瓶罐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杰德举着手机当手电筒,光柱在架子上扫来扫去。
"清心草,断续藤,还有月光花——在哪呢在哪呢……"杰德一边翻一边念叨。
陈从最底层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布袋,打开闻了闻:"清心草在这里。"又从旁边的陶罐里捏出几根干枯的藤蔓,"断续藤也有。月光花……"他抬头扫了一圈,在架子最高层看到了一个密封的小竹筒,踮脚够下来,拧开盖子,里面是几朵风干的白色小花,还带着一点隐约的清香。
"齐了。"
两人捧着草药快步走向厨房。林瑶已经等在那里,灶台上摆好了石臼和砧板。
她接过草药,指尖泛起柔和的白光,轻轻拂过那些干枯的枝叶。草药像被唤醒了一样,散发出比之前浓郁几倍的清香气味,整个厨房都被那股味道浸透了,清冽的,带着一点甜。
她把处理过的草药递给杰德:"捣碎取汁。"
杰德接过石臼就捣,杵头砸得砰砰响,药汁飞溅出来溅在他胳膊上也不管。陈在旁边烧水,火苗舔着锅底,水咕嘟咕嘟地冒泡。
另一边,康姆和普玛把坡翁抬进了客房。垫子早被普拉恩就铺好了,上面垫了两层褥子,怕他躺得硬。两个人合力把他放下去,坡翁的身体沉得像块石头,落下去的时候垫子闷响了一声。康姆赶紧拿枕头垫在他脖子下面,手从他后颈撤出来的时候碰到了一片黏腻的汗,手指蜷了一下。
普玛坐在坡翁旁边,先把他的衣领解开,动作很快很利索,扣子一颗颗拨开,露出底下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手臂上的肿胀虽然消了大半,但伤口周围的皮肤还是发着红,像被打翻的墨汁浸过。她看着那些伤口,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绷着一条线。
"我去打盆水。"康姆说完转身要走,被普玛叫住了。
"康姆。"普玛没有抬头,还在给坡翁整理衣领,声音低低的,"……谢谢你。"
康姆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她。普玛还是没有抬头,但她的手停了一下,搭在坡翁的胸口上,指尖微微发抖。
"坡翁哥救了我。"康姆轻声说,"他保护我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普玛终于抬起头,眼睛红肿着,一双哭过之后的、疲惫的、真实的眼睛静静地回看着康姆。"我知道。"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他从小就这样,一根筋,认准了什么就不回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康姆看见她眼底,一个姐姐对弟弟无可奈何的心疼。他忽然觉得普玛也没那么难以接近。她那些精致的妆容和得体的笑容底下,藏着的也不过是一个心疼弟弟的普通人。
"我去打水。"康姆轻声说,这次普玛没有拦他。
林瑶在这时候走了进来,她看了看坡翁的伤口,又看了看跪在一旁的普玛,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
"你放心,他会好的。"
普玛一愣,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林瑶的表情很温和。
这时,康姆端着盆走过来。普玛连忙让出位置。
康姆在她让出的位置坐下,将毛巾浸入水中,再忍着热拧干毛巾。他轻轻擦拭坡翁的脸、脖子、身体,动作轻柔。他的目光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带着一种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温柔。
昏睡中的坡翁似乎感受到了这份轻柔的触碰,无意识地喟叹了一声,眉宇间最后一丝紧绷也化开了。
普玛看着康姆,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力度,看着他眼底那层专注。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康姆对坡翁有好感,他们之间,不是弟弟一头热。在此之前,弟弟和她提过对康姆的好感,她并不看好两人之间的感情,觉得不会发展下去。
但现在这个场面,让她心里某根绷紧的弦,无声地松了一扣。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退后一点,给康姆让出更多空间。房间里的几个人谁也没开口,但那种沉默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协调。
林瑶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唇角弯了弯,转身回了厨房。
等陈和杰德端着熬好的药汁进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是草药的苦香味。康姆手里端着碗,普玛照看着,两个人一人扶头一人喂药。药汁很苦,坡翁在半梦半醒间皱着眉咽了几口,咳了一下,又呛了出来,顺着嘴角淌到下巴上。
"慢点慢点。"普玛赶紧拿毛巾给他擦。
康姆一勺一勺地喂,每喂一口都等他咽下去了再送第二口,耐心得像在喂一个孩子。药喂完了,坡翁终于陷入了安稳的沉睡,呼吸平稳绵长,胸膛起伏的幅度也正常了。
普拉恩一直没进屋。他等所有人都出来了,才走进去,在坡翁旁边蹲下,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闭眼感知了一会儿。片刻后他睁开眼,微微点头。
就这一个点头的动作,所有人悬了一晚上的心才算彻底落了回去。疲惫感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慢慢渗上来,腿也酸了,眼皮也沉了。
林瑶的目光扫过康姆,忽然停住了。"康姆,你这里怎么也伤了?"
她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露出底下一个不大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周围泛着一圈红。
康姆一愣,抬手摸了摸额头,触到那个伤口才觉得隐隐作痛。"啊……好像是的,之前都没注意到。"
"何止是你!"杰德指着自己腮边、和胳膊各处擦伤,又拉过陈的手腕,上面有一块微肿的淤青,"我们被那么多人追着打,还放毒虫偷袭!幸好咱们跟着师傅修行,有法术抵御,不然今天怕是不死也残!"
"你也还好意思说。"陈抽回手,推了推眼镜,"跑的时候鞋带都散了。"
"那我有什么办法?又不是我让它松的!"杰德瞪他。
林瑶哭笑不得,从普拉恩布袋里收罗出伤药:"都过来,排排坐,涂药药。"
她调侃的语气让绷了一晚上的气氛松了下来。四个人在客厅围坐在一起,互相帮忙涂抹药膏。冰凉的药膏接触到皮肤,带来一股舒缓的凉意,激得杰德嘶了一声。
杰德一边享受着陈帮他涂脸上的伤口,一边咬牙切齿地骂道:"凯这个王八蛋,真是越来越卑鄙了!"
他侧脸对着陈,陈的指腹蘸着药膏,轻轻点在他腮边的擦伤上。杰德不动了,嘴还在动,但声音低了一些。
陈手上动作不停,冷静分析道:"他这一手,恐怕是蓄谋已久。你们想想,坡翁哥是拳手,凯也是。过几天那场拳赛,坡翁哥正是他的对手。"
杰德猛地一拍大腿:"对!我差点忘了这茬!凯那家伙打不过坡翁哥,就盘算着赛前用阴损招数削弱他!庙会人多眼杂,正好下手。"
"不止如此,"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多了几分凝重,"庙会上那么多人,那么多摊位,他专挑我们落单的时候出手,还特意用了邪术炼化的毒虫。他算准了,坡翁哥毫无防备的时候最弱。"
"一箭双雕。"林瑶淡淡道,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既报了杰德和他的私人恩怨,又伤了他拳台上的劲敌。"
康姆听到这里,攥紧了手里的药瓶,指节发白。想到凯原本的目标虽然就是坡翁,但坡翁毕竟是为了保护自己才被毒虫蜇中,他心里又气又愧。
"等坡翁哥好了,一定要在擂台上狠狠打败他,让他再也嚣张不起来!"康姆小声却坚定地说,声音带着一点鼻音。
"放心,"杰德拍了拍康姆的肩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坡翁哥的实力摆在那里。凯这么下三滥,恰恰说明他心虚。等坡翁哥养好伤,擂台上光明正大地揍他,那才叫痛快!"
林瑶为康姆涂好额头的伤处,收起药瓶,语气沉稳却带着力量:"邪不胜正。凯心术不正,迟早自食其果。"
她说完站起身,看了看时间,时间已经不早了。普玛要留下来照顾弟弟,她安排男生把仓库里的行军床搬到客房,又从柜子里翻出被褥给普玛铺床。几个男生搬床的时候叮叮咣咣响,被她一个眼神瞪回去,动作立刻轻了。
普玛在旁边跟着忙,接被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林瑶的手,两个人又都缩了一下。但这次普玛没有躲开,她把被褥铺好,角角都掖平了,然后站直身,对着林瑶开口:"林瑶小姐,我——"
"别叫林瑶小姐了,"林瑶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该这样的事,"叫林瑶就好。"
普玛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客气话,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她低下头,把被角又掖了一下。
"……林瑶。"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在试探这个称呼的重量。"今天的事,谢谢你,我……我不会忘的。"
林瑶看着她,没有说"不客气"之类的场面话,只是点了点头。"早点睡吧,明天你还要带坡翁去看医生。"
等所有人都安顿好了,宅子彻底安静下来。院子里虫鸣此起彼伏,佛堂的长明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廊下的木地板上。
普拉恩坐在廊下的台阶上,背靠着柱子,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看着院子里的黑暗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瑶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台阶是凉的,她缩了缩腿,把脚缩进裙摆底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夜风把院子里的茉莉花香吹过来,混着草药的苦味。
"累吗?"普拉恩问,声音很低,像怕吵醒屋里的人。
"还好。"林瑶靠在柱子上,把头往后仰了仰,看着天上零星的几颗星。"就是有点虚。用白娘娘的力量之后总这样,像被掏空了一样。"
普拉恩没说话,把手里的茶杯搁到一边,伸手覆上她的后背。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带着干燥的温热,就那么覆着,像在隔着皮肤给她输一点暖意。
林瑶闭上眼,感受着那片温热从后背慢慢渗进来。过了一会儿她说:"普玛不是坏人。"
"嗯。"
"她就是太执着了。"林瑶的声音有些迷糊,像在半睡半醒之间说梦话。
普拉恩"嗯"了一声,手从她后背移到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托了一下。林瑶的头顺势歪到了他肩上。
"你呢?"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气音。
"我什么?"
"今天下午,她说的那些话,你心里不舒服。"
林瑶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她笑了一声,气若游丝的:"你还记得呢。"
"你记得我就记得。"
林瑶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鼻尖蹭了蹭他衬衫的布料。那股檀香味还在,淡淡的,已经渗进他的皮肤和衣服里了,洗都洗不掉。
"一开始是不舒服。"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她说你们小时候每年一起去看庙会的时候,我脑子里就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个画面。你小的时候,她小的时候,坐在一起看表演,分同一袋炸香蕉什么的。我就觉得……我什么都赶不上。你的过去我没参与过,她参与了。"
普拉恩听着,手指在她头发间慢慢梳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后来她跪在坡翁旁边哭的时候,我就想通了。"林瑶的声音更轻了。
"想通什么了?"普拉恩问,语气里罕见地带了一点引她往下说的意思。
"想通她不可怕。"林瑶从他肩上抬起一点头,侧脸对着他的下巴,"可怕的是我自己心里不安。怕配不上你,怕你有一天觉得还是本地人好,怕我是个外来的人。还难过你那些回忆里没有我。"
她说完又把头埋回去了,像是说完这些话用尽了她今晚最后的力气。
普拉恩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瑶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的声音才在头顶响起来,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你救了坡翁的命。普玛跪下来求我的时候,我做不到的事,你做到了。"
林瑶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普拉恩看着她,夜色里他的眼睛很黑很深。"我在乎的是,你明知道她对你有敌意,你还是出手了。你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没有犹豫过。"
他顿了一下,手从她头发上滑下来,落在她的肩上,拇指搁在她锁骨旁边的皮肤上,指腹轻轻按了一下。
"我小时候确实跟村长一家一起看过庙会。也确实吃过她分的炸香蕉。"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但那些东西跟今天没有关系。今天的庙会,你在我旁边。以后的也都在。"
林瑶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鼻子一酸,把头又埋回去了,这次埋得更深,额头抵在他锁骨上,骨头硌得有点疼,但她没动。
"你今天话真多。"她闷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和一点笑意。
"嗯。"
"椰糖水晶球到底甜不甜?"
"甜。"
"你之前说太甜了。"
"骗你的。"
林瑶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没使劲,像拍灰。普拉恩的手臂收了收,把她拢近了一点。两个人就这样靠着,在廊下的台阶上,在虫鸣和花香里,在佛堂透出来的那一线灯光旁边,慢慢不再说话了。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村长苍就赶到了修行处。
他是接到普拉恩的消息连夜赶来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都没发现。看到儿子虽然虚弱地躺着,但气息平稳,伤势也得到了妥善处理,这位平日里威严的村长眼眶一下就红了。他对着普拉恩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声音哽咽:"法师,大恩不言谢!还有林瑶姑娘,杰德,陈,康姆,多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这不争气的儿子……"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滚了几下,嘴唇抖着。
坡翁也醒了,挣扎着站起身子向普拉恩行礼。普拉恩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村长客气了,分内之事。尽快带他去医院做详细检查,好生休养为宜。"
村长连连称是,随即又面露忧色:"只是过几天还有场拳赛,这……"
"比赛能不能打,医生说了算。"普拉恩淡淡道,目光扫过坡翁,"身体是本钱,这个道理,拳手更应该明白。"
坡翁低下头,恭敬地应了声是。但他随即又抬起头,目光不受控制地在屋内扫了一圈,带着显而易见的期盼。
林瑶抿唇一笑,心知肚明,开口道:"坡翁哥是在找康姆吧?他惦记着你没吃什么东西,一大早在厨房给你熬了粥,说让你带在路上喝,暖暖胃。"
坡翁脸上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彩,眼睛亮了一下,连忙再次向普拉恩和林瑶合十行礼,然后往厨房去了。他爸在后面喊了声"慢点",他也没停。
厨房里,康姆正小心翼翼地将熬得软糯香甜的米粥盛进一个干净的保温桶里。粥里放了红枣和枸杞,颜色熬得微微发红,冒着甜丝丝的热气。他拧盖子的时候蒸汽喷出一点在手指上,烫得他嘶了一声,赶紧用嘴吹了吹。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见坡翁站在厨房门口,穿着借来的干净T恤,脸色还有些白,但眼睛是亮的。康姆脸一下就红了,把保温桶递过去,低声道:"坡翁哥,这个你带着。昨天……谢谢你救了我。"
他顿了顿,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坡翁的眼睛,"还有,凯就是因为怕你,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在擂台上光明正大地赢他。"
坡翁接过那个保温桶。桶身上还带着温热,隔着金属传到他掌心里,暖洋洋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拇指在桶盖上摩挲了一下,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咧嘴一笑,那笑容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眼睛里的光很亮,透着一如既往的笃定。
"放心,这点小伤小毒算什么?等我回来,不仅要赢他,还要赢得漂亮。让所有人看看,光明正大的拳头,永远比阴沟里的手段硬。"
康姆被他自信的笑容感染,心里的愧疚和担忧终于散去大半,轻轻"嗯"了一声,用力点了点头。
坡翁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晨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康姆的侧脸上,昨天涂了药的额头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鼻尖还沾着一点粥的蒸汽凝成的水珠。坡翁忽然觉得这画面好看得不行,想记住,想一直记住。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温柔:"等我回来。"
康姆被他专注的目光看得脸颊发烫,心跳加速,耳根又红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又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去,手指绞着围裙的带子。
坡翁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抱着保温桶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康姆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带子,晨光落在他肩膀上,小小的一个人。
坡翁笑了笑,上了父亲的车。
村长苍的车缓缓驶出院子,消失在晨雾里。康姆站在厨房门口目送了很久,直到车尾灯的红色光点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经过客房的时候,看见普玛正在收拾床铺,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普玛抬头看见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普玛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根还没解开的围裙带子上,嘴角弯了弯,很淡,但确确实实在笑。
"粥他带走了?"普玛问。
"嗯。"
普玛把叠好的被子搁在行军床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的裙子还是昨天那条靛蓝色的,但已经换过了丝质上衣,头发也重新扎起来了。妆没化,素着脸,眼睛还有点肿,但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很多。
"康姆,"她叫他,语气比昨天软了不止一星半点,"下次你来县里,来家里坐坐。坡翁不在你也可以来,我泡茶给你喝。"
康姆愣了一下,点点头:"好。"
普玛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一点,眼睛弯了弯,那张没化妆的脸显得年轻了许多,也柔和了许多。她转身继续收拾,嘴里嘟囔了一句:"那碗粥的配方你教教我,他从小嘴刁,外面买的粥从来不喝。"
康姆忍不住也笑了,小声说了句"好,我教你"。
院子里,杰德和陈在帮忙收拾客房残余的东西。杰德搬行军床的时候磕了一下门框,被陈白了一眼。
"你跟那个门框有仇?"陈扶正了歪掉的眼镜。
"这门框太窄了。"杰德嘟囔。
"是你太莽了。"
杰德把行军床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陈在另一侧整理药瓶,把昨晚用过的东西归位。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忙着。
"陈。"杰德忽然开口。
"嗯。"
"昨晚在车上你说的那个。"
"哪个?"
"就……你说我跳莫拉姆好看那个。"
陈的手顿了一下,把药瓶搁回架子上,背对着他。"嗯,说了。"
"你真的觉得好看?"杰德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少了那股咋咋呼呼的劲儿,听着有点不像他。
陈没回答。他把最后一个药瓶归位,擦了擦手,才转过身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镜片上,反了一道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你跳舞的时候不怕丢人。"他说,语气还是那样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我做不到。我什么都想太多,怕这个怕那个。你不会。"
杰德愣愣地看着他,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所以好看。"陈说完就低头去整理纱布了,耳朵尖红了一点,红得很快,但他侧着脸,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杰德坐在板凳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看着陈低头忙活的侧脸,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坐着,腿晃了两下,脚后跟磕着板凳腿,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院子里传来林瑶的声音:"谁来帮忙摘菜?中午做青木瓜沙拉!"
"我来!"杰德蹦起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中气十足。他跑了两步又回头,冲陈喊了一句:"陈!你也来!你别老在屋里闷着!"
陈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跟了出去。
阳光落在院子里,照着柚木屋的屋檐和廊下那串被昨晚的夜风吹歪了的风铃。林瑶在厨房门口择菜,普拉恩在佛堂前的台阶上坐着,手里翻着一本旧经书。
康姆从客房出来,经过佛堂的时候脚步放轻了,怕打扰到普拉恩。普拉恩头也没抬,淡淡说了一句:"粥看起来不错。"
康姆一愣,随即脸红了,快步走开了。
风铃被风拨了一下,叮的一声,尾音拖得很长,在正午的阳光里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