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绿

程学文接到饭局通知的时候，本来想推掉的。

对方是卫生系统的一位领导，带着几个外院的专家，说是年底了大家聚一聚，地点定在市中心一家高档酒店。程学文是仁华医院肝胆外科的招牌，这种场合推不掉，但他挂了电话之后转头看了一眼正在给念念喂辅食的林念初，心里已经盘算着怎么开口。

程思妍上周去了外公外婆家小住，说要住半个月才回来。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带念念，念念才一岁半，送到哪里都不放心。

林念初没说话，但笑起来的样子算是答应了。

周六晚上，林念初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犹豫了很久。

她生完念念之后很少穿高跟鞋了，平日上班偶尔穿一下，还是矮跟的。衣柜里那些细跟的、尖头的、七八厘米的高跟鞋都收在最顶层，好几个月没碰过了。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最后还是从鞋柜里拿出了一双低跟的浅口鞋，米白色的，搭配她那条翠绿色的裙子。

裙子是她生念念之前买的，一直没机会穿。墨绿色的缎面，长度到膝盖下面一点，腰身收得恰到好处，领口是一字肩的设计，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肩膀。她穿上之后自己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了。

程学文从客厅走进来，手里抱着已经穿好小裙子的念念，看到林念初的时候，脚步停在了门口。

他看了她很久。

念念今天也穿了一条小碎花裙子，头上戴着一个粉色的蝴蝶结发卡，嘴里含着安抚奶嘴，大眼睛好奇地到处看。程学文把念念放进婴儿推车，林念初拎着手包，一家三口出了门。

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包间里坐了十来个人，程学文一进门就被领导拉着入座，林念初抱着念念跟在后面，微笑着跟各位点头致意。席间有人问起程学文，这位是嫂子？程学文大大方方地把林念初揽过来

念念很给面子地冲大家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门牙，包间里的人都笑了。

林念初坐下来，照例跟服务员要了一壶菊花茶。她没喝酒，抱着念念坐在程学文旁边，偶尔吃两口菜。念念在她怀里很乖，抓着妈妈的衣领东张西望，过了一会儿困了，趴在她肩膀上就睡着了

饭局进行得很热闹，推杯换盏，话题从医疗改革聊到科室管理，从最新技术聊到明年的医院规划。程学文坐在主位旁边，应对自如，谈吐得体，偶尔讲几句幽默话，把全桌人都逗笑了。

林念初在旁边默默喝着茶，听着他说话。她发现程学文在应酬场合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在医院他是沉稳严谨的程主任，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今天他放松很多，会跟领导开玩笑，会主动给人倒酒，会用手势辅助讲话的时候，袖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一截手腕。

她看着他，心里有一种很安稳的感觉。

念念在她怀里睡得沉沉的，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呼吸均匀温热。林念初低头亲了亲念念的头顶，闻到了女儿头发上淡淡的奶香味。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晚上九点多。程学文正在跟一位领导聊一个复杂的肝移植病例，聊得投入，没有注意到身边。林念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念念，然后轻轻地、悄悄地抱着念念站起来，没有打扰任何人，安静地走出了包间。

她没有走远。酒店的大厅宽敞明亮，有几棵很高的绿植装饰，还有一组宽大的沙发。林念初在沙发上坐下来，念念被她抱在怀里，睡得正香。她轻轻拍着念念的背，目光落在大厅那棵高大的绿植上。

过了一会儿念念醒了一下，睁开眼睛看了看妈妈，又看看周围的环境，有些好奇地四处张望。林念初把她抱起来，走到那棵绿植前面，指着宽大油亮的叶子，轻声细语地跟念念说话。

念念咿咿呀呀地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然后咯咯笑起来。

林念初抱着她，在大厅里慢慢走。水晶灯的光落下来，洒在她们身上，翠绿色的裙摆和念念的小碎花裙子叠在一起，像一幅画。酒店大堂的人不多，偶尔有人经过，看到这对母女都会多看两眼。

程学文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推开包间的门，目光搜寻了一圈，最后在大厅的中央锁定了林念初。她正抱着念念，站在一棵绿植前面，低着头在跟女儿说什么，嘴角弯着温柔的弧度。念念的小手抓着她衣领，另一只手指着叶子，咿咿呀呀地回应。

程学文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所有的事情都在此刻对齐了。工作上的成就、家庭里的温暖、怀里的人、手里的家，全都对得整整齐齐。

他走过去，从林念初手里轻轻把念念接过来。念念被吵醒了，睁开眼看到是爸爸，又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小脑袋往他肩窝里拱了拱。

程学文抱着念念，牵着林念初，穿过酒店大厅往门口走去。水晶灯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念念趴在爸爸肩上睡着了，小手还攥着他的衣领。林念初穿着翠绿色的裙子，低跟的鞋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轻轻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程学文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下，低头看着身边的林念初，觉得她今天格外的美。不是因为那条裙子，也不是因为那双鞋，而是因为抱着念念的时候，她身上那种柔软的、让人安心的东西，全部涌了出来，藏都藏不住。

林念初伸手轻轻捶了他一下，红着脸别过头去，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来。

念念在梦里砸了砸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程学文的肩窝里。

夜风轻轻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甜意。

写的不好勿喷哦……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