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长从家里带来一罐辣酱，放在林念初面前的时候，瓶身还带着厨房的温热。
“我家那位上周出差去四川，特意给你带的。”护士长坐下来，笑着说，“你不是念叨了大半年想吃正宗的红油豆瓣酱吗？”
林念初看了一眼那罐辣酱，玻璃瓶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歪歪扭扭，大概是护士长丈夫的手笔。她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平，目光却没有落在任何地方。
护士长看着她，忽然不笑了。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林念初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很久。
“念初，”护士长放下筷子，“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又没睡好？”
林念初没回答。
“赵小雨那孩子的事我听说了，”护士长斟酌着用词，“其实她就是年轻，情绪上来了管不住嘴。你想想你当年实习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我当年实习的时候，”林念初的声音不大，“没跟上级说过‘你没有心’这种话。”
护士长叹了口气：“她是过了，但你也确实是——你对她要求太高了。才来几天啊，你就让她给刚没了的孩子插管，换谁都受不了。”
林念初放下筷子，拿起那罐辣酱，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吃好了”，转身走了。
护士长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那罐辣酱还放在桌上，林念初忘了拿。
顾言舟接到电话的时候，急诊正在组织抢救。
一个三岁左右的女童被送来，浑身是血，意识模糊。车祸。肇事司机跑了，车上没有大人，孩子独自一人，没有任何身份信息，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父母是谁。
赵小雨正好在急诊轮转，顾言舟叫上她一起把孩子推去检查。头颅CT显示颅内没有明显出血，但腹部有积液，脾脏挫裂伤可能。需要马上住院监护。
“儿科没床了。”护士查了系统，摇头。
赵小雨想了想：“儿内科凌晨刚空出一间病房，早上护士长还说要重新分配床位，我去问问。”
她跑去找副院长赵文芳，赵文芳听完情况，看了一眼孩子的伤情报告，当机立断：“先收儿内科，办好手续后同步协调床位。”
赵小雨松了口气，跑回去通知顾言舟。孩子被推进儿内科病房的时候，走廊里的护士看了赵小雨一眼，那个眼神不算友善。
安顿好潘薇薇——这是后来警察从孩子的随身物品里找到的名字——顾言舟把护士长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孩子脾脏挫裂伤，随时可能转重，每小时测一次血压，瞳孔对光反射也要盯。有任何变化，第一时间打我电话。”
护士长点头记下。
顾言舟转过身，看到赵小雨站在走廊里，神情有些恍惚。她大概还没从刚才的抢救中回过神来——一个被车撞了的小女孩，没有父母，没有名字，就这么突然出现在她的值班夜里，她要负责了。
“小雨。”顾言舟叫她。
赵小雨抬头。
“刚才那个护士甩你脸色，看到了吧？”顾言舟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个临床现象。
“你没做错。”顾言舟说，“但这个孩子本该收儿外科，儿内科人手紧，多一个孩子就是多一堆事。护士们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天了，你往她们盘子里多放了一碗菜，她们不高兴，很正常。”
赵小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顾言舟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但是赵小雨，你入职才两天，就亲手把一个没有身份、没有家属、浑身是血的孩子从急诊送进了病房。如果没有你想到儿内科那张空床，她现在还在急诊走廊里躺着。”
赵小雨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天生就该是个好医生，”顾言舟说，“坚持住。”
护士长把潘薇薇的转院手续送到林念初办公室，文件夹里夹着急诊的病历首页。林念初翻开，目光落在主治医生那一栏，手指停了一瞬。
程学文。
签名签得潦草，但林念初认得那个笔迹。十二年了她还认得。
“哟，”护士长凑过来看了一眼，“程主任签的字？这孩子是他从急诊收上来的？”
林念初没说话，把病历合上。
护士长靠在桌边，笑眯眯地看着她：“念初，这回你可躲不过去了。潘薇薇的后续治疗，肝胆外科和儿科要联合会诊，你们两个主任得坐到一张桌子前面。”
林念初把文件夹放进抽屉，声音没什么起伏：“该会诊会诊。”
护士长笑着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林念初坐在椅子上，盯着抽屉看了一会儿。
躲不过去了。
庄梦洁从ICU出来的时候，顾言舟喊住了她。
去影像科把潘薇薇的腹部CT报告拿回来，急用。”他把就诊卡递过来。
庄梦洁接过卡，顺手把他放在桌上的手机也拿走了。
顾言舟愣了一下：“你拿我手机干嘛？”
“怕你跑。”庄梦洁晃了晃手机，笑得狡黠，“今晚陪我吃顿饭，吃完就还你。”
顾言舟皱眉：“庄梦洁，现在是上班时间。”
“那你下班以后陪我吃，不算占用工作时间。”庄梦洁已经把手机揣进了白大褂口袋，转身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顾老师，你这手机设了密码也没用，我去年就知道你生日是哪天了。”
顾言舟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晚餐是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庄梦洁点了一桌子菜，顾言舟坐在对面，表情介于无奈和认命之间。
吃到一半，庄梦洁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端着一杯饮料大大方方地坐到了顾言舟旁边。
庄梦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顾言舟一眼。
“顾老师，”庄梦洁开门见山，“去年十月，杭州学术交流会，你还记不记得？” ～
顾言舟想了想：“记得。”
“那天晚上我的狗突然抽搐，我抱着它跑了好几家宠物医院都关门了，最后是你在酒店大堂帮我做了紧急处理，还帮我联系了认识的宠物医生。”庄梦洁看着他的眼睛，“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就对你动了心。”
庄梦洁的筷子停了一下。
“顾老师，”庄梦洁笑着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没关系。但我有信心，总有一天你会喜欢上我的。”
顾言舟沉默了几秒，很平静地说：“庄梦洁，谢谢你，但我们不合适。这话我说过一次了，不想再说第二次。”
庄梦洁的笑容没变，端起饮料喝了一口：“行，那我继续努力。”
庄梦洁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吃菜。
赵小雨第二天一早去查房，推开潘薇薇病房的门，看到床上那个小小的身体动了一下。
孩子醒了。
潘薇薇的眼睛很大，但眼神涣散，像隔着一层雾在看这个世界。她看着赵小雨的白大褂，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很小：“你是医生吗？”
赵小雨蹲下来，凑近她：“对，我是医生。你叫什么名字呀？”
“潘薇薇。”孩子说得很清楚。
“你知道妈妈叫什么吗？”
“妈妈叫大凤。”
赵小雨心里紧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来，继续轻声问：“那你和妈妈来这里做什么呀？”
“坐了很久很久的车。”潘薇薇的声音越来越小，“妈妈说去买冰淇淋给我吃，然后就没有回来。”
赵小雨还想再问，潘薇薇的眼睛已经慢慢闭上了——不是睡着，是意识再次模糊。赵小雨立刻去摸她的脉搏，还好，还有。
她转身要去找护士，推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护士站没有人，治疗室没有人，值班室里灯关着。
值班护士不在岗。
赵小雨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她跑回护士站，拿起电话拨了值班护士的手机，响了六声才接。
“你在哪？”赵小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咬着牙说的。
“我……我在三楼，我女儿也在住院，我刚才去看了一眼——”
“你知不知道潘薇薇随时可能病情变化？你知不知道她现在一个人躺在病房里？你——”
值班护士赶回来的时候，赵小雨站在走廊里，两个人的火气都上来了。护士说她站着说话不腰疼，赵小雨说她玩忽职守不配穿这身白大褂。声音越来越大，路过的病人和家属都在看。
护士长赶来了。
她先问清楚了情况，然后看了看赵小雨，又看了看值班护士，叹了口气：“小雨，她擅离职守不对。但她的女儿昨天半夜急诊住进来的，肺炎，高烧四十度。她就过去看了一眼，前后不到十分钟。”
赵小雨愣住了。
护士长转向值班护士：“但你确实违反规定了，这个事科室会处理。你也别觉得自己委屈，孩子出事了谁也担不起。”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林念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她从头到尾听完了，看了赵小雨一眼。
“赵小雨，”林念初的声音不大，“你跟我来。”
办公室里，林念初关上门，转过身看着赵小雨。
“你今天做得对的，是守在孩子床边，第一时间发现她醒了。做得不对的，是跟同事在走廊里吵架，全病区都听到了。”
赵小雨低着头，嘴唇抿得很紧。
林念初忽然放软了语气，虽然还是很淡：“你对这个孩子放不下，对吗？”
赵小雨点头。
“那就负责到底。”林念初说，“从今天起，潘薇薇的日常监护你来做。有情况随时汇报，有困难自己想办法，解决不了的来找我。但不能推诿，不能抱怨，更不能撂挑子。”
赵小雨抬起头，看着林念初。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能做到吗？”林念初问。
“能。”
林念初点了点头，打开门，走了。
赵小雨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林念初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心心的病房里，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心跳。
顾言舟让其他医生先回去了，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心心已经烧了快一周了，体温还是反反复复，脸上的潮红像退不掉的潮水，一波退下去，一波又涌上来。
心心妈妈从走廊走进来，眼睛肿着，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了两个冷馒头。她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顾言舟看得出来。
“顾医生，”她在床边坐下来，声音干涩，“我想跟你说个事。”
顾言舟转过椅子面对她。
“心心她爸，”她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一个月前出了车祸，人没了。”
顾言舟的手停在膝盖上。
“他是开出租的，那天晚上拉了一个去机场的客人，回来的时候在高速上追了尾。”心心妈妈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人当场就没了。对方说是他的全责，保险公司赔不了多少，车子是租的，公司还来找我们要违约金。”
她低下头，看着心心小小的手。
“心心的病本来没那么重。她爸刚走那几天，我没顾上她，她发烧了我也没注意，等送到医院的时候，肠子已经坏了一段。”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无息的，“顾医生，我不是不想给孩子治，我是真的没有钱了。我连今天的饭钱都是跟隔壁床的家属借的。”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监护仪还在响，一下一下。
顾言舟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保温杯，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心心的治疗不能停，”他说，声音很稳，“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别操心这个。今天你回去睡一觉，心心这里我盯着。有什么变化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心心妈妈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顾医生，我谢谢你”，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那杯温水里。
警察来了。
两个穿制服的民警找到赵小雨，核实潘薇薇的情况。赵小雨把孩子目前的生命体征、检查结果、治疗方案一一汇报，条理清晰，数据准确，连顾言舟后来听了都觉得不像一个入职才几天的人能说出来的话。
其中一个年长的民警合上记录本，看了赵小雨一眼，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赵医生，我当了二十年警察，见过不少医生，但像你这么负责任的，不多。这孩子遇到你，是她的运气。”
赵小雨的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弯了起来。
送走警察后，她站在医院门口，掏出手机，翻到和民警的合影——是民警主动提出来拍的，说要留个纪念。她把照片发到朋友圈，配了一行字：“今天的幸运，是被认可。”
点赞像潮水一样涌来。以前的同学、实习时的同事、老家亲戚，就连大学辅导员都在下面评论了一句“小雨真棒”。
第二天早上到科室，有护士笑着喊她“女神来了”，赵小雨红着脸连连摆手，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下不去。
林念初在走廊里遇到她，看到她的表情，破天荒地笑了一下——很淡，像冬天的阳光透过薄雾，不太暖，但确实存在。
“笑得这么开心，”林念初说，“好好干，你要是真成了好医生，我也跟着沾光。”
赵小雨愣了一下。林念初已经走远了，白大褂的衣角在走廊拐角一闪而过。
程学文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桌上放着一块蛋糕，用小碟子扣着保鲜膜。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稚拙，歪歪扭扭写着：“爸爸提意见。”
程学文拿起纸条，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他掀开保鲜膜，掰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太甜了，糖放多了。但他还是吃完了整块。
女儿已经睡了，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她抱着一个兔子玩偶，睡得很沉。程学文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帮她掖了掖被角，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他坐到桌前，翻开那本《肝胆胰外科手术图谱》。书页之间，那张照片还在——他和林念初，十二年前，她穿着裙子，他揽着她的肩，两个人都年轻得不像话。
他看了很久。
门开了。杨佳欣站在门口，穿着睡衣，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光。
“又翻出来了？”她走进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程学文，我们都结婚四年了，女儿都快三岁了，你还留着这个？”
程学文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有她。”杨佳欣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在书房看这张照片？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忘记过她？那你还跟我结什么婚？”
程学文抬起头，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你想让我怎么做？”他问。
“撕了。”杨佳欣说，“当着我的面，撕了。”
程学文看了她两秒，拿起那张照片，双手一用力，从中间撕开。林念初的笑容裂成两半。他没有停，再撕，再撕，碎片落在桌面上，像一地雪。
杨佳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程学文坐在书桌前，面对着那一堆碎片，一动不动。
第二天早上，他在餐桌前坐下来，端起牛奶杯，杯底压着一张照片。
拼好的。
每一片碎片都被小心地拼回原位，用透明胶带粘住，胶带的边缘贴得很整齐，像是花了很多时间。
程学文盯着那张照片，手握着杯子，指节发白。
厨房里传来杨佳欣煎蛋的声音，油锅滋滋地响。
他没有回头。
庄梦洁去影像科拿报告的时候，在电梯里遇到了赵小雨。
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按同一个楼层，手指碰在一起，同时抬头。
“赵小雨？”
“庄梦洁？”
时间在那一秒停顿了。
然后赵小雨尖叫了一声，整个电梯都在震。庄梦洁笑着捂住耳朵，两个人抱在一起，像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一起爬树、一起偷吃零食、一起在小区的花坛边写作业的夏天。
“你怎么在这儿？！”两个人同时问，又同时笑了。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小学同桌，初中同班，高中去了不同的学校，慢慢失去了联系。十几年没见，如今一个站在仁华医院的电梯里，穿着白大褂，胸牌上写着“住院医师”；另一个也穿着白大褂，胸牌上写着“轮转住院医”。
“我在肝胆外科，顾言舟带。”庄梦洁说。
赵小雨的表情瞬间变了。
庄梦洁敏锐地捕捉到了：“怎么了？”
“没怎么。”赵小雨别过脸，语气不自然地平淡，“就是告诉你，顾言舟那个人，你离他远一点。工作之外，不准私下接触。”
庄梦洁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大眼睛：“赵小雨，你们两个——”
“没有。”赵小雨打断她，脸已经红了，“什么都没有。反正你听我的就是了。”
庄梦洁歪着头看她，笑得意味深长：“我怎么觉得你在吃醋？”
赵小雨推了她一把：“去拿你的报告！”
当天下午，顾言舟在办公室里收到了庄梦洁发来的消息：“顾老师，我今天碰到赵小雨了，她是我发小。你们两个什么关系？”
顾言舟打完最后一份病历，拿起手机，想了想，回复：“你问她。”
庄梦洁秒回：“她不承认。”
顾言舟笑了一下，打了一行字：“那我告诉你，她是我——”
手机被一只手抽走了。
赵小雨站在他面前，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声音压得很低很低：“顾言舟，你要是敢说出去，我这辈子不理你。”
顾言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眼睛，慢悠悠地说：“赵小雨，我们已经结婚三个月了，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瞒到我准备好的时候。”赵小雨把手机还给他，“在那之前，不准公开。谁都不行。庄梦洁也不行。”
顾言舟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行，听你的。”
赵小雨捂着额头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出门口的时候，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预知故事情节下章见啦，拜拜👋👋👋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津ICP备2022002164号
京网文5644-442号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编号:京B2-20201692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
北京市朝阳区东方梅地亚中心C座2809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