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江野被阳光晃醒。
身体沉重,像灌了铅。他花了三秒想起自己是谁,又在谁的身体里。
意识深处没有声音。秦岚不知道还在不在。
门被推开。吴清瑶端着碗进来。
“岚岚,喝汤。”
她把碗放床头柜,看了江野一眼。
“你眼睛睁开了?今天精神好点?”
江野没说话。他不知道秦岚平时怎么跟母亲说话。
吴清瑶也没等他回答。转身擦桌子,嘴里念叨。
“你爸昨天又发火,说请护工太贵。我说你都这样了,能省几个钱。”
她顿了顿。
“你可快点醒吧。妈快撑不住了。”
说完出去了。
江野端起碗。汤是温的,骨头上浮油星。他喝完,拿起手机。
消息又多了几十条。
他先看班主任发的:“秦岚家长,高考报名截止本月底。如果孩子还不能参加,请办理休学手续。”
没回。
打开岚崽儿的账号。私信上千条。催更的,问平安的,说自己也吃药的。
最新一条:“岚崽,你是不是真的不回来了?”
他退出。打开备忘录。
半年前还有一段话,他没看到过。
“今天又吵架了。妈说你就不能体谅体谅你爸。体谅什么。体谅他骂我废物?体谅他把我画撕了?妈从来不说他错。永远是我错。”
“我想走。走远一点。”
“画画是唯一让我觉得我还活着的事。他也要拿走。”
底下再没有别的。
江野把手机扣在胸口。
起身走到画架前。昨天的水彩还夹在那里。他拿起画笔,手不抖了。这副身体在适应他。
他试着画。画一棵树。窗外的树。灰蒙蒙的,光秃秃的。
画了几笔就停了。
不是画不好。是秦岚的画风不是这样的。她画的是情绪,不是实物。他画得太硬,太直。
他放下笔。
下午又拨了一次副官的电话。
这次通了。
“喂?”对方声音沙哑。
江野压低声音:“是我。江野。”
沉默。
“队长?”对方的声音突然绷紧。“你在哪?我们以为你死了——”
“我没死。但说不清楚。帮我查一个人。秦岚,A城人,十八岁,半年前坠楼,现在是植物人。查她的家庭情况。”
“队长,你声音怎么——”
“查完告诉我。用这个号码。”
挂了。
他靠在床头。窗外的树被风吹,枝条晃动。
傍晚。吴清瑶又进来了。这次一个人。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岚岚。”她低着头。“你爸今天去单位了。他其实也很累。你就别跟他犟了。”
江野看着她。
“你小时候很乖的。画画也得过奖。你爸那时候可高兴了。后来不知道怎么了,你越来越不爱说话。”
她抹了一下眼睛。
“妈知道你苦。但谁不苦呢。忍忍就过去了。”
江野开口了。声音很轻。
“忍多久?”
吴清瑶愣了一下。
“什么?”
“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吴清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站起来,收了碗,走了。
夜里。哭声没来。
但意识深处有动静。像水面下的气泡。
江野闭上眼睛。黑暗里,秦岚的声音响起来。
“你今天跟我妈说话了。”
“说了。”
“她什么反应?”
“没回答。”
秦岚笑了一声。很轻,没有笑意。
“她从来不会回答。她只会说忍一忍。”
沉默。
“你白天试过画画?”秦岚问。
“试了。画不好。”
“你用我的身体画画。手会记住的。只是你脑子里想的东西不一样。”
“你脑子里想什么?”江野问。
秦岚沉默了很久。
“在想怎么离开。”
江野没接话。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水彩里,蜷缩的人影有一半藏在阴影里。
秦岚又开口了。
“你还没说。你为什么会被炸?”
“任务。巷战。遇到埋伏。”
“死了多少人?”
“七个。”
长久的沉默。
“你怪自己?”秦岚问。
江野没回答。
“你怪自己。”秦岚替他回答了。“和我一样。我怪自己。怪自己不够听话,不够好,不够正常。”
“你不怪你爸?”江野问。
“怪。但怪了也没用。他永远不会觉得他错了。”
秦岚的声音变小了。
“江野。”
“嗯。”
“你明天再试试画画。我教你。虽然你在我身体里,但手是我的。我知道怎么画。”
江野沉默了一会儿。
“好。”
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江野闭上眼睛。他想起下午那通电话。副官会查到什么,他不知道。但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他暂时回不去了。
这副身体,这个女孩,她的记忆和她的疤,她母亲的和稀泥,她父亲的大嗓门。他要在这里待一阵子。
窗外起风了。
树枝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野翻身。枕头上洗发水的味道还在。淡淡的。
他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秦岚已经安静了。但他能感觉到她。像一个蜷缩的影子,躲在黑暗最深的角落。
他想。明天再画吧。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