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立夏,白昼被拉长,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切出明亮的梯形。
穆惊寒在画室里站了很久,那幅画还差一点细节,她想加一些钛白和钴蓝,很薄很淡的,像是星空,又或者落在水面上的那种光。
她在空调房会披一件薄针织的披肩,垂下来的一角被风吹得轻轻动。
铃铛趴在水泥地上,黑色的皮毛吸着光,眯着眼睛,尾巴尖偶尔动一下。
穆惊寒坐在桌边,手里摆弄着一串手链。浅蓝和透明拼接的珠子,在她指间一颗一颗地转过去,光线穿过珠子,在桌面上投下小小的,圆形的光斑。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头发花白,腰背挺直。
他在画廊里转了一圈,脚步很轻,在一幅画前停下来。
穆惊寒没有起身,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铃铛被手链的光影引起了兴趣,弓着背要去扑,然后看着空空的爪子发呆。
“像很久之前的事了。”老人思考了一下。
穆惊寒头轻轻歪了一下,没有接话。
“诞生之初?”他低头想了想:“…嗯,比那早。”
“科学来讲,精子和卵子结合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光点,叫锌火花……另一方面,说是转生。”穆惊寒记得在哪本书上看过。
她站起来,走到老人身边,那幅画是大面积的深色,近看能看到普蓝和深红的点缀,再细看,还有更沉的藏在最底下,那就不止一种颜色了。
画面正中有一点白,很微小,像是不小心滴上去的。但它在画面正中,又像是被精密计算过位置,灯光落在上面,那点白似乎在飘出来。
“所以,这画的是诞生?”老人偏头看她。
“众生。”
“万法?”
“嗯。”穆惊寒的声音不高不低。
她画这幅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隔壁小区搬走的那户人家,走的时候把狗留在了门口,那只狗就一直蹲在那里,毛长乱了,也脏了,饿了就吃烂掉的番茄,它用爪子按住,一口一口地啃,后来身体不动了,被扔在它捡到番茄的地方。
曾经去过的蝴蝶棚,棚里很温暖,可惜蝴蝶的生命太过短暂,上面的蝴蝶翅膀绚烂,花朵下的蝴蝶尸横遍野。
生命不大讲理,给了你开端,就怎么样都得走下去。
她从不说爱,也总没人留下。
画廊的灯是暖黄色的,老人的影子落在地上,和那些画的影子叠在一起。
“开了店之后,不好再出去吧。”
“嗯。”穆惊寒轻轻呼出一口气:“不过它们会替我看看。”她看着眼前的画。
“看来我不买不行了?”老人语气挪揄。
穆惊寒笑着:“看您心意。”
老人走后,画廊安静下来,穆惊寒蹲下来给铃铛配饭,猫粮倒进碗里,叮叮当当的。
铃铛从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背弓起来,尾巴竖得笔直,她的手指在铃铛的背上轻轻划了一下,铃铛耳朵动了动,没有抬头,尾巴在她手腕上扫过,又垂下去了。
窗外的天色冷了下来,路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摇摇晃晃的。
穆惊寒不觉得饿,听着铃铛吃饭的声音,觉得没有刚才那么空了。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她手机不开声音,能看到什么消息,全凭她什么时候想起来看一眼
绷带小熊的头像后跟着一张照片:
“去吃牛肉面么,新开的。”
初夏的晚风有点凉,她穿了一件薄外套,手上戴着那串浅蓝和透明的手链,珠子在路灯下打字时反着微弱的光,一颗一颗,像碎冰。
“嗯,来了。”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她走过那棵梧桐树,走过那盏不亮的、一闪一闪的路灯
晚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刘海露出额头,她眯了一下眼睛,觉得胃冷了起来。
晚上的温度,吃牛肉面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