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惊寒第一次注意到楼下那个红头发的小孩,是在小学五年级的暑假。
她趴在窗台上看那本刚借来的《海底两万里》,楼下篮球场传来砰砰的声响,一个红色头发的、瘦得像竹竿的女孩正在运球,动作不算标准,但爆发力惊人,像一头发狠的小兽。
后来穆惊寒经常在窗口看到她,有时候在篮球场,有时候在巷子里疯跑,有时候骑着一辆掉了漆的山地车从楼下飞驰而过,头发被风吹起来,像一团着了火的蒲公英,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她永远是中间那个声音最大的。
初中开学那天,穆惊寒走进新教室,窗边第二排,阳光刚好不会刺眼的位置,她放好书包,把笔袋摆在桌角,翻开那本还没看完的书。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交换姓名,有人在推搡打闹,穆惊寒没有抬头,直到一个板凳在她旁边被拉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这儿有人吗?”
穆惊寒抬起眼,红色头发,颜色比在阳光下深,像干涸的血,脸很小,眉毛很浓,嘴唇很薄,正低头看着她,校服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T恤。
穆惊寒认出了她: “没有。” 就低下头,继续看书。
陶冉坐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她从不在课间出去打球,但她会在午休的时候溜出去,翻墙去操场,上课铃响了才满头大汗地跑回来。
穆惊寒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她身上上,她正在记笔记,陶冉趴在桌上,从手臂的缝隙里看她的侧脸,她们之间的话很少。
陶冉不是故意找茬的性格,但她们的交集总是莫名地多。
值日分在同一组,体育课排队站在一起,连去小卖部买水都能在冰柜前碰到。
穆惊寒拿的一般是常温的矿泉水,饮料只喝东方树叶或者薏米水,陶冉喜欢汽水,冰的,罐壁上凝着水珠。
结账的时候穆惊寒的钱不够,差五毛,她低头翻口袋,陶冉把手里的硬币扔在柜台上。
陶冉有时候故意用一些话来惹她,穆惊寒只是抬眼看她一下,浅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那种眼神让陶冉觉得自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闷闷的。
慢慢地,她不再做那种无聊的事,反而开始注意她今天有没有来上课,中午吃了什么,手里的书有没有换新的,陶冉觉得这样比说废话有意思多了。
她放学喜欢在外面逗留,她盼着初中毕业,能考上高中就住校,考不上就出去打工——就算没有工资,找个管吃管住的就行,反正……
砰!是玻璃罐炸裂的声音,男人在咒骂着什么,语气恶毒,像是要撕咬一个看不见的敌人。
她是离异家庭,父亲情绪不稳定,喝完酒之后更甚,总是有过激的肢体动作,像个疯子一样抽打自己和陶冉,把家里弄的一团糟,然后睡在自己破坏的废墟里。
这时候陶冉就会疯狂反抗,用她能拿到手的所有东西往她爸身上扔,或者就用拳头和指甲,一通下来,她爸也不会占多大便宜。
夏天的傍晚暑热消退,墙壁和水泥地还温热着,仔细看的话,会有一排蚂蚁钻进墙角的缝隙里。
“干嘛!”小女孩的头发更乱了,呲着牙很凶的呵,但是身子抖得厉害,连带着声尾都抖了几下。
陶冉跑出来后躲在两面墙的夹角里,像是发病的小动物,瞳孔有些不聚焦。
眼前的影子晃动,但没离开。
“你吃饭了么?”穆惊寒想了想:“我爸妈今天不在家,我一个人很害怕”
“?”
陶冉一下子没回过神,脸上凶狠的表情都松动了一下。
“我会煮粥,家里还有面包,你可以…过来陪陪我么?”
“………”
陶冉像个小破烂一样往穆惊寒家沙发上一坐,脸上还有几道印子,身上衣服都是撕扯出来的褶皱和口子
穆惊寒两只手才能端住一只碗,两次后才叫她:“来吃饭吧”
陶冉犹豫了一下,跳下沙发,爬上椅子,面前的白粥浓稠润泽,摆好的面包裹着奶油,陶冉吃了一口后,肚子才后知后觉的叫起来。
吃完饭,穆惊寒像个小大人一样收拾,带着陶冉洗过澡,给她拿自己的睡衣。
“碘伏是不会痛的,不过淤青用红花油揉的话会很疼。”
穆惊寒把找到的药箱给她递过去,陶冉没用过这些,有些笨拙的给自己贴印着小绵羊的浅蓝色创口贴。
和白天的穆惊寒不同的是,她的睡衣和房间很可爱,是低饱和的糖果色,床垫柔软,像睡在一片云里。
外面月明星稀,透过窗帘,被模糊的月光轻轻裹在月亮周围。
两个小女孩窝在床上睡觉的时候,陶冉难得安静这么久,她看着旁边女孩睡着的样子,才惊觉身上的伤很疼,一波一波,像潮水,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