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惊寒的画廊已经三天没有开门了。
门关着,窗帘拉上,铃铛蹲在窗台上,尾巴轻扫,对外面偶尔路过停下来张望的人视而不见。
她在画室里,面对着一幅已经铺了底色的画布,大片的黑,黑得很均匀,像一潭死水,这画布需要在这片黑色上落第一笔,但她不知道落什么颜色。
穆惊寒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笔尖悬在画布上方一厘米处,停了很久。
铃铛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仰头看她。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铃铛的瞳孔里,那颜色变得透亮,像两颗被点燃的琥珀。
“我不知道画什么。”
铃铛舔了舔鼻子。
穆惊寒放下画笔,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的巷子没有人,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她看了一会儿,又拉上窗帘。
她不想出去,没有什么想看的,街上的人、车、声音,都是背景,背景不需要被观看。
她拿起手机,刷了一会儿,朋友圈里有人在晒旅游的照片,有人在晒孩子的照片,有人在晒新买的包。
她只点赞,不评论。
至于她,她的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打开和陶冉的聊天界面发消息
“今天不想画画。”
“铃铛吃了罐头,现在在听雨。”
还没有回复,她也不着急。
穆惊寒确实不太热衷出门,所以家里一直有存货,冰箱里的鸡蛋还有三个,牛奶还有半盒,面包剩最后一袋,铃铛的罐头还剩两罐,够今天和明天。
她不需要出门,但画布上的黑色需要被打破,这不是颜色的问题,是心情的问题。
她的心情没有颜色,像那块画布一样,均匀的、没有纹理的、不反射任何光的黑。
门被敲响了,穆惊寒知道是谁,其他人会直接推开——门没锁,画廊开着就是营业,现在锁着门,不会有客人来。
但陶冉不管,她知道穆惊寒在里面,不论她开不开门,穆惊寒没回应,她知道这只是陶冉在和她打招呼,门响了了三声,停了。
过了几秒,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穆惊寒还在画布前思考,没有回头。
陶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是便利店的袋子,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有三明治,饭团,和两盒奶。
“你两天没出门了。”不是疑问,是陈述。
穆惊寒没有回答,铃铛从画架上跳下来,走到陶冉脚边,仰头看她。
陶冉蹲下来,把袋子放在地上,伸手摸了摸铃铛的头:“她不吃,你吃。”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根猫条,撕开,递到铃铛嘴边,铃铛闻了闻,开始舔,呼噜声在安静的画室里显得很大,像一台小型的发动机。
穆惊寒转过身,陶冉穿着灰色卫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指节上打架留下的旧疤,她的头发长了一点,扎起来一个小揪揪,碎发垂在脸侧,她嘴唇是干裂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阴影——她昨晚没有睡好。
“你怎么知道我没出门?”
“你门口的垃圾没倒。”陶冉说:“你倒垃圾的时候会顺便去便利店买牛奶,你的牛奶喝完了,垃圾还在。”
她习惯穆惊寒的习惯,观察她不需要刻意去做,像呼吸一样自然。
穆惊寒拿起画笔,在调色盘上挤了一点钛白,一点永固深红,一点煤黑。
她随手调起颜色,钛白和红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亮的、像动脉血一样的红,再加一点煤黑,红色暗下去了,像干涸的葡萄酒渍的颜色。
她看着那坨颜色,还是加了一点钛白,红色又亮起来,但不是回到原来的亮——像黄昏时分天边最后一抹光,暗红中带着灰紫。
陶冉蹲在她后面喂猫,看一眼她调的颜色
穆惊寒调了很久,她看着那坨颜色——暗红带着灰紫,像瘀伤,又像日落之后天空还没有完全黑透时的那种倔强的光。
她拿起画笔,蘸了那坨颜色,在那片均匀的黑色画布上落下了第一笔。不是一条线,是一个点,很小的点,在画布的中央偏左的位置,像一颗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看来的星,那颗星不是很浅,但在黑色上还是亮。
陶冉看着那个点:“这是什么?”
穆惊寒想了想:“今天的我。”
这个点很小,但它改变了整幅画,没有它,黑色只是黑色,有了它,黑色变成了夜空。
穆惊寒放下画笔,转过身:“你带了什么吃的?”
“三明治,饭团,热的脱脂牛奶。”
“有肉的吗?”
“有,鸡肉的。”
穆惊寒走到门口,从袋子里拿出那个鸡肉三明治,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她们坐在门口的地垫上,铃铛蹲在她们中间,舔完猫条之后开始舔爪子。
外面还在下雨,雨声不大,是绵密的、不急不慢的、像有人在用刷子一遍一遍地刷着画布的雨。
穆惊寒吃了半个三明治,剩下的半个用包装纸包好,放在桌上,她站起来,走回画架前,看着那个暗红带灰紫的点,它还在那里,没有变大,没有变小,没有被黑色吃掉。
陶冉坐在门口的凳子上,喝着一罐从冰箱里拿出来快回到常温的汽水,铃铛跳上她的膝盖,蜷成一团低头,陶冉摸着铃铛的毛,很软,被猫的体温蒸的热烘烘的。
雨已经比昨天小了一些,穆惊寒的画室里只有画笔在洗笔筒里搅动的声音,汽水在冒泡,铃铛偶尔会叹气,包裹在一片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