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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沈知微的等待

那年金陵

民国二十六年的冬天格外寒冷。日军逼近南京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紧,城里人心惶惶,有钱的人家早就收拾细软逃往内地,街上的铺子十有八九关了门,只剩下几家卖杂货和草药的小店还勉强开着。

收容所里的伤员越来越多,从前线撤下来的士兵有的断了腿,有的瞎了眼,有的浑身是血躺在担架上呻吟。沈知微每天从早忙到晚,换药、喂饭、擦洗伤口,双手被药水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渗进了洗不掉的暗红色。

但每到周三的晚上,她都会准时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老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掌。冬天的夜风从城墙的方向吹过来,冷得刺骨,她裹紧了棉袄,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她的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白开水,目光盯着宿舍后面那扇朝北的小窗。

那是他们的约定。他说过,如果来了,就敲三下窗户。她说,如果她还在等,就在窗台上点一盏煤油灯。

煤油灯放在窗台上,橘黄色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像一只随时会熄灭的蝴蝶。灯光照在窗棂上,投下一片温暖而微弱的光晕,在冬夜的黑暗中显得那样孤单。

她看着那盏灯,心里默默地数着时间——七点、八点、九点、十点。没有人来。没有人敲窗。

同事小林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小林是护理系的学生,比知微小两岁,圆脸,爱笑,说话快得像放鞭炮。

“知微,别等了。“小林把粥塞到她手里,“这么冷的天,你坐在外面会生病的。”“他会回来的。“沈知微接过粥,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取暖。“他可能已经走了。南京这么乱,谁知道他去了哪里?“小林叹了口气,“知微,我不是要泼你冷水,但你也要为自己想想啊。”

“他会回来的。“沈知微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小林不再说话了。她知道知微的脾气——认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站起来,拍了拍知微的肩膀,轻声说了一句“早点睡吧”,就回屋去了。

后院里只剩下沈知微一个人。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差点灭了,又被一阵风吹旺了。她把凉透的白开水一口喝干,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站起来,走到那扇小窗前,伸手摸了摸窗台上的煤油灯。玻璃灯罩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橘黄色的光透过水雾散开来,变得柔和而朦胧。

她没有吹灭那盏灯。日子一天天过去,南京城沦陷了。日军进城的那天,收容所里一片混乱。伤员们有的被转移了,有的来不及转移,留在了原地。沈知微跟着金陵女大的队伍撤出了南京,一路向西,经芜湖、九江、武汉,最后到达重庆。路上走了将近两个月,吃尽了苦头——坐过闷罐车,坐过运货的船,更多的时候是靠两条腿走。鞋走破了就光脚走,脚底磨出血泡就用布条缠上继续走。沿途看到的都是逃难的人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而麻木。

但不管走到哪里,她都带着那盏煤油灯。灯不大,巴掌大小,铜制的底座,玻璃的灯罩,是她从南京的收容所里带出来的。灯座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路上摔的,但不影响使用。每到周三的晚上,她都会把灯点亮,放在窗台上。

在武汉的时候,她住在临时搭建的难民营里。难民营的条件很差,几十个人挤在一间大棚子里,地上铺着稻草,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和霉味。但她的角落里总有一盏灯。旁边的人问她点灯做什么,她不回答,只是笑了笑。

到了重庆以后,生活稍微安定了一些。金陵女大在重庆郊区借了几间校舍,勉强复了课。沈知微白天上课,晚上去附近的难民收容所帮忙。收容所里大多是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和失去家园的平民,条件简陋,药品短缺,她能做的很有限,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她教收容所里的孩子识字。没有课本,她就自己编——用毛笔在草纸上写上简单的字,一个一个地教。她教他们写“人”字,告诉他们什么是人,人应该怎样活着。她教他们写“国”字,告诉他们什么是国,国破了家就没了。孩子们学得很认真,虽然手指冻得通红,但每一笔每一划都写得端端正正。

有时候她会教孩子们唱歌。她教他们唱《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孩子们跟着她唱,稚嫩的童声在简陋的教室里回荡。她唱着唱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唱到“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抬头看着她,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沈老师,您怎么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怯怯地问。“没事。“她笑了笑,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老师嗓子不舒服。我们唱下一首吧。”

冬天来了,重庆的冬天阴冷潮湿,雾气笼罩着整座城市,太阳一连十几天都不露面。收容所的条件更差了,棉被不够分,很多人冻得整夜睡不着。

沈知微把自己仅有的一条围巾剪成两半,分给两个孩子。她自己冻得嘴唇发紫,手脚冰凉,但还是每天准时去收容所。

终于有一天,她倒下了。是伤寒。高烧烧到四十度,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盖着薄薄的棉被,浑身发抖。小林守在床边,用湿毛巾敷她的额头,急得直掉眼泪。

“知微,你醒醒,你烧得厉害,得去医院——”沈知微在昏迷中喃喃自语。小林凑近了听,听见她说的是:“他怎么还不来……他说过会来的……“

小林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握着知微滚烫的手,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知微烧了三天三夜。退烧以后,她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但醒来的第一件事,她问的是:“今天星期几?““星期四。“小林红着眼睛说。她松了一口气,又问:“昨天晚上……窗台上的灯,还在吗?“小林点了点头。

沈知微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