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排班在下午两点。裴乐到公司的时候正是午休刚结束的时段,走廊里有人走动,几间直播间的门都开着。他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赵太阳和七月的对话隔着半掩的门散出来,赵太阳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七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裴乐没有放慢脚步,直接走向了自己的直播间。
推开门的时候他愣住了。直播间里坐着一个人。
七月坐在调音台前面,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正逐行在看。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这是裴乐第一次看到她戴眼镜。听到门响她侧过头来,目光从文件上方越过镜片边缘落在裴乐身上,表情平直无波,看不出情绪。裴乐站在门口,一时没有迈进去:“我不知道你在……我是不是来早了?”
“没有,正好。”七月放下文件站起来,把椅子转了个方向,“你过来坐,我跟你过一下数据。”裴乐走过去在调音台前坐下,七月站在他身侧,把手中的文件铺到桌面上。纸张上面打印着几列数据,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做了标记,部分数字旁边有手写的批注,字迹很小但笔画锋利。她伸手指了指右上角的一栏:“这是你首播那天的留观时长分布,高峰在前二十分钟,中间有一段下降,最后十五分钟又上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1
她?
裴乐低头看着那些数据,在脑子里把那天直播的内容按时间顺序过了一遍,开口的时候语速不快:“前二十分钟唱的是几首大家都听过的热门歌,中间唱了一首冷门的抒情慢歌,可能留不住人。最后十五分钟又切回熟悉的歌,观看时间回升了。”七月听完,点了一下头,她提笔在文件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把笔帽扣上:“那你下回调整一下曲目顺序,把慢歌放在后半段,或者搭配一首节奏变化大的歌做衔接。这件事你自己做决定,不需要每次都等我来说。”裴乐把那张纸上的批注看了两遍,应了一声好。
七月把文件合上夹在手臂和腰侧之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片刻:“下午开播之前你先把明天的歌单选好发到群里,我看一眼。”然后她推门出去了,鞋跟在走廊的地面上踩出一串匀速的声响,渐渐远了。裴乐坐在椅子上,调音台的信号灯还在亮着,他低头把刚才七月标注过的那张数据表又看了一遍。她只说了一件事——曲目顺序的调整——但这句话背后压着的东西比这句话本身更重。她没说的是她把整场直播的数据拆到了分钟级,标注了每个节点对应的曲目,连他中间喝水的那十几秒都被标记在了时间轴上。
下午直播开始的时候,裴乐调整了歌单的结构。他把那首抒情慢歌移到了后半段,前面排了两首节奏感更强的歌做铺垫。唱到那首慢歌的时候弹幕明显比上一次要厚——有人在说“这首我听过另一版改编”“你唱这个版本处理得不一样”。裴乐没有看弹幕太久,把注意力收回到气息的控制上,在那处之前标记过的换气点稳稳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
直播结束后他关了设备站起来,走到门口时注意到门框侧面的墙纸上不知什么时候贴了一张小小的便签,浅蓝色的纸面,四个角贴得齐整。他凑近了看,上面是两个字:“不错。”字迹他认识,跟昨天耳机架旁边那张便签出自同一只手。笔画的间距和起笔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崔十八写的。
裴乐把那张便签在门框上按了按让它贴得更牢,然后往楼下走。经过二楼走廊中段的时候,游戈那间直播间门开着,里面没有人,麦克风支架收起来靠在墙角。再往外走几步,茶水间的灯已经关了。下了楼到大厅的时候,那只橘猫从沙发底下钻出来,绕着他的脚踝走了一圈,仰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蹲坐在他的脚边,尾巴尖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裴乐低头看它:“你是在送我吗?”猫没有回答,但他往外走的时候猫又跟了两步,直到他推开门才停住脚步蹲了下来。
裴乐站在公司门口转过身,猫蹲在大厅门内的阴影里看着他,橘色的毛在室内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暖色。他朝猫摆了摆手,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掏出手机。工作群里还没有新消息,倒是赵太阳单独发了一条过来,内容很短:“我听说七月今天来找你了?被她训了没?”裴乐回了一句“没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说让我调一下曲目顺序”。赵太阳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她训你才是对你好,不训说明你还没到那个段位。”
裴乐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四月的黄昏拉得很长,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地响着,地铁口的灯光远远亮起来,像一小片暖色的信号停在地面与地下的交界处。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小楼。三楼的窗户亮着一盏灯,看不清是哪间房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