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回回的第十三片叶子长了出来。不是从茎上,是从土里。一片极小的、贴在地面上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的叶子,颜色是棕色的,和白色沙地下面的泥土一样。沈叶是在给陈伯的丝瓜浇水的时候发现的。他蹲下来,把水壶放在一边,扒开回回根部周围的沙土,看见了那片棕色的小叶子。很小,比他的小指甲盖还小,圆圆的,厚厚的,像一块被压扁的巧克力。沈叶把它托在手心里,感觉到了它的温度,不凉不热,和沙土的温度一样。古宇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叶子。
沈叶说它和那片深褐色的叶子很像,古宇说是的,都是贴在地面上的,都是埋在沙土里的,都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的。沈叶问它们是不是双胞胎,古宇说不是,它们只是长得很像,但不是同一时间长的,也不是同一个位置长的。沈叶看着那片棕色的小叶子,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珠子,放在叶子旁边。珠子里的银白色光点在缓慢地旋转,棕色的小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和珠子打招呼。沈叶看着它们打招呼,没有说话。古宇也没有说话。两个人蹲在回回前面,看着那片棕色的小叶子,看了很久。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银白色树林的果子全熟了,红的、紫的、金红的、金黄的,挂在枝头,像一盏一盏被点亮的小灯。沈叶每天都会去摘,把熟了的果子摘下来,放在平衡厅的桌子上。果子堆成了小山,散发着甜甜的、暖暖的香气,整个平衡厅都弥漫着那股味道。金皇说闻着饿,沈叶就给了他一颗。金皇吃了,说甜,沈叶又给了他一颗。金皇说够了,沈叶又给了他一颗。金皇看着沈叶亮晶晶的眼睛,没有再拒绝,把那颗果子放进口袋里。孤煌看见了,没有说话。金皇看了孤煌一眼,从口袋里把那颗果子掏出来,递给她。孤煌接过去,没有吃,也放进了口袋里。两颗果实在两个口袋里,隔着两个人,各自安静地散发着甜甜的、暖暖的香气。
边界学校的秋天,新楼的图书馆里多了一架子的书。不是买的,是送的。魏明送了一箱,陈伯送了一箱,凌霄送了一箱,许默送了一箱,姜夜送了一箱。边界学校毕业的学生也送了,小雨送了三本,阿城送了两本,许嘉送了一本,大壮送了一本空白的。书从架子的一个角落慢慢填满了整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一格一格的,满满当当的。陆鸣站在架子前面,看着那些书,看了一会儿,从架子上抽出一本,翻开,不是看,是闻。书有一种味道,纸的味道,墨的味道,胶水的味道,时间的味道。他把书合上,放回架子上,又抽出一本,翻开,闻了闻,放回去。他抽了很多本,闻了很多本,放回了很本。最后他抽出了最薄的那本,大壮送的那本空白的,翻开第一页,空白的;第二页,空白的;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全是空白的。陆鸣看着那些空白的页面,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放回架子上,转身走了。大壮正在走廊上搬书,看见陆鸣从图书馆里出来,叫了他一声。陆鸣没有听见,走了。大壮看着他的背影,陆鸣的背影在秋天的阳光下显得有点驼,肩膀不太平,走路的时候右脚比左脚重一些。大壮看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搬书。
平衡厅的秋天,古宇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沈叶坐在一号椅子上晃着腿,小灰从他衣领里探出头来,触须在秋天的凉风中轻轻颤动。小一和小二站在那棵叫“回”的树的树冠上,翅膀收拢,缩成一团。小回和小来在花丛中飞来飞去,翅膀上沾满了银白色的花粉。金皇靠在四号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孤煌坐在三号椅子上手放在扶手上,星轨坐在二号椅子上抱着笔记本,陈末坐在八号椅子上闭着眼睛。原也和鹿溪坐在六号和七号椅子上,鹿溪靠在原也肩上翻画册。魏明坐在二十号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陈伯的菜地。陈伯坐在二十一号椅子上,手里也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自己的菜地。林深坐在二十二号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那棵叫“回”的树。林浅坐在二十三号椅子上,手里也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那棵叫“回”的树。
古宇喝了一口茶,茶热了,不苦。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那棵叫“回”的树。树冠上的光点和秋天的果子一起亮着。沈叶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窗前,仰头看着那四只鸟。“古宇哥哥,它们在睡觉。”古宇也看着那四只鸟。“嗯。”“我们小声一点,不要吵醒它们。”古宇看着沈叶认真的、压低声音的、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脸。“好。”平衡厅里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只有风从透明墙壁之间吹进来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支看不见的笛子。
古宇闭上眼睛,把呼吸放慢。一呼,一吸。他听见了银白色树林在呼吸,听见了那棵叫“回”的树在呼吸,听见了那棵灰白色的树在呼吸,听见了回回在呼吸,听见了鸟在呼吸,听见了人在呼吸。一切都在呼吸,一切都在活着。他睁开眼睛,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不苦。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银白色的花瓣从透明屋顶飘落下来,穿过屋顶的缝隙,在秋夜的凉风中旋转、飞舞、缓缓下落。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没有拂去。他站起来,走出平衡厅,走进银白色树林,走到回回面前。月光下,回回的十三片叶子亮着。粉的柔,青的淡,透明的冷,蓝紫的深,深褐的沉,雪白的净,深绿的稳,灰白的像那棵灰白色的树,还有一片透明的在等颜色,一片白色的叫回云,一片夏绿,一片棕色的贴在地面上。十三片叶子,十三种颜色,长在同一根细细的茎上。古宇蹲下来看着那些叶子,伸出手指,从粉的摸到青的,从青的摸到透明的,从透明的摸到蓝紫的,从蓝紫的摸到深褐的,从深褐的摸到雪白的,从雪白的摸到深绿的,从深绿的摸到灰白的,从灰白的摸到透明的,从透明的摸到回云,从回云摸到夏绿,从夏绿摸到棕色的。每一片叶子都在他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在”。古宇笑了,站起来,转身走回平衡厅,坐回椅子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透了,苦味很淡。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那棵叫“回”的树,树冠上的光点和夜空中的星星一起亮着。四只鸟缩在光点旁边,像四枚深蓝色的、会呼吸的果子。沈叶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那四只鸟,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小灰从他衣领里探出头来,触须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古宇站起来,走到沈叶身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沈叶没有醒,把脸埋进外套里,蹭了蹭。
古宇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银白色树林在夜色中安静地站着,那棵叫“回”的树,树冠上的光点和星星一起亮着。那棵灰白色的树,深灰色的叶子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但它在。回回,十三片叶子贴着地面,被沙土半埋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它在。陈伯的菜地在月光下安静地绿着,丝瓜和南瓜在爬藤,辣椒和茄子在长高,豆角和西红柿在抽芽。林深和林浅坐在二十二号和二十三号椅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很轻。他们在这里,坐着,呼吸着,活着。古宇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金黄色的果子,果子还是金黄色的,还是温热的,还是亮晶晶的。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感觉到了它的心跳,和维度世界根基珠子里的心跳一模一样,和银白色树林的心跳一模一样,和他自己的心跳一模一样。他把果子放回口袋,转过身看着平衡厅。沈叶趴在一号椅子上睡着了。金皇靠在四号椅子上,孤煌靠在他肩上。星轨坐在二号椅子上抱着笔记本,头垂着。陈末坐在八号椅子上闭着眼睛。原也和鹿溪靠在一起。魏明和陈伯靠在一起。林深和林浅靠在一起。古宇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来,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透了,咽下去,回甘。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银白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落着。他没有拂去落在手背上的那片,让它在那里,让它亮着。他闭上眼睛,把呼吸放慢。一呼,一吸。他听见了银白色树林在呼吸,听见了那棵叫“回”的树在呼吸,听见了那棵灰白色的树在呼吸,听见了回回在呼吸,听见了鸟在呼吸,听见了人在呼吸。一切都在呼吸,一切都在活着。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棵叫“回”的树,树冠上的光点和夜空中的星星一起亮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皱了一下就平了。没有人看见他笑。但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