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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将:暗影中的星光

维将·暗影中的星光(新章·破晓篇)

四十五

秋天的最后一场雨落下来的时候,边界学校的操场上积了一洼一洼的小水坑,浅浅的,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像一面面被打碎又重新拼起来的镜子。学生们赤着脚踩在水坑里,水花四溅,溅到裤腿上、衣服上、脸上,没有人躲,有人故意踩得更用力,溅得更高。小雨站在最大的一洼水坑中央,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十四岁的脸,不算漂亮,但眼睛很亮。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一年前的她蹲在废弃公园的角落里,手里托着一朵快要熄灭的银白色火焰,不知道该去哪里。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边界学校的操场上,站在秋天的雨中,水没过脚踝,凉丝丝的,但她的掌心是热的。

小烛从她身后跑过来,溅起的水花落在小雨的头发上。“小雨姐姐!你站在水里干什么?”小雨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她手指蜷了一下。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指尖上挂着一滴水珠,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亮得像一颗小小的钻石。“我在照镜子。”小烛歪着头看着水面上小雨的倒影。“可是水里面有好多小雨姐姐。每一个水坑里都有一个。”小雨看着操场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水坑,每一个水坑里都有一个她。有的正着,有的倒着,有的被风吹皱了,看不清脸。她站起来,走到另一个水坑前,蹲下,里面的她也在蹲下。她笑了一下,里面的她也笑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下一个水坑前,蹲下,里面的她也在蹲下。她笑了一下,里面的她也笑了一下。她做了很多遍,直到每一个水坑里的她都笑了一遍。

小雨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呼出。白雾在秋雨中凝了一瞬就散了。她转身走回教室,脚步不再犹豫。小烛跟在她身后,手里托着一小朵淡金色的火焰,给她照亮。天还没暗,不需要照亮,但他举着,小雨就没有说不用。

阿城和许嘉坐在走廊上,膝盖上放着那本棋谱,阿城在下棋,许嘉在看他下。阿城的棋还是下得不怎么样,沈夜教了他那么久,他还是只会那么几招。许嘉其实也不太会看棋,但他看的是阿城。阿城每次落子的时候眉毛会皱一下,像是不确定自己下得对不对。许嘉看到那个皱眉,就会说“下得好”。阿城的眉毛就不皱了。阿城今天赢了一局,许嘉说“你赢了”,阿城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棋子,看了一会儿。“是许嘉让他赢的。”许嘉没有否认。阿城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地捡回棋盒里,黑子白子混在一起,哗啦啦地倒进棋盒。“许嘉。”“嗯。”“你以后不要让我赢了。”许嘉看着阿城认真的、没有一丝玩笑的脸。“好。以后不让你了。”阿城把棋盒盖好,放在一旁。

沉默了一会儿,许嘉又开口了。“阿城。”阿城转头看着他。“你爸会见的。”阿城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说“你怎么知道”,没有说“也许吧”,只是点了点头。许嘉伸出手,在阿城的肩头轻轻拍了一下。阿城没有躲,肩头在许嘉的掌心下微微热了起来。

边界学校的秋天在雨中结束了。第二天醒来,天晴了,空气凉得像冰水,操场上那些水坑还在,水面结了薄薄一层冰,踩上去咔嚓一声,冰碎了,露出下面的水。大壮第一个踩上去,咔嚓,他笑了。许嘉第二个踩上去,咔嚓,他也笑了。阿城第三个,小雨第四个,小烛第五个,言宁第六个,阿遥第七个,林溪第八个。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八声,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脆,像有人在用冰做了一架琴,他们一个一个地走过去,把琴键按响了。

陆鸣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们踩冰,嘴角微微上扬。他把手里那摞教案放在窗台上,走过去,也踩了一脚。咔嚓。学生们转过头看着他,他面无表情地说:“试试牢不牢。”大壮说:“牢吗?”陆鸣说:“不牢。”大壮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和那天抱着他妈哭完之后的笑容一模一样——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但嘴角上扬。陆鸣看着大壮那个笑容,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点。

冬天来了。银白色树林的叶子在冬天不变色,不落叶,只是变硬。银白色的叶片在寒风中变得像薄冰一样脆,风一吹会发出清脆的、像瓷器碰撞一样的声音。星轨说这是因为叶片中的维力在低温下收缩,叶片变硬了。沈叶不懂什么是收缩,但他喜欢冬天树林的声音,他说像有人在远处敲编钟,好听。那棵灰白色的树冬天也不变,叶子还是深灰色的,树干还是灰白色的,不开花,不结果,只是站在那里。沈叶每天都会去看它,有时候带一杯水,有时候带一颗果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蹲在树根旁边,靠着树干。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小灰停在他肩头,翅膀收拢。天冷了,它不怎么飞了,大部分时间都缩在沈叶的衣领里,只露出一对细细的触须,在空气中轻轻颤动。沈叶说小灰在冬眠,古宇说蛾子不冬眠,沈叶说小灰不是普通的蛾子。小灰从沈叶的衣领里探出头来,翅膀扇了一下,像是在说“对,我不是普通的蛾子”。古宇看着那对细细的触须和那双小小的、黑亮黑亮的眼睛,没有反驳。

平衡厅的壁炉生起来了。银白色枝条在炉膛里燃烧,发出淡金色的火焰,不热,但暖。那种暖不是烤在皮肤上的热,是渗进骨头里的暖,像有人从里面给你披了一件看不见的外套。陈末坐在壁炉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火焰。他的树在平衡厅门口站着,冬天的风从它身边吹过,它的叶子没有落,只是变硬了,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陈末听着那个声音,喝了一口茶。茶热,不苦。

原也和鹿溪坐在壁炉的另一边。鹿溪手里拿着一本画册——不是原也画的那本,是她自己带的。画册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里面贴满了照片、车票、门票、树叶、花瓣、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字、一张咖啡店的收据、一张电影票根。每一样东西旁边都写着日期,从五年前开始,一天不落。原也走的那天,她在画册上贴了一张空白车票,日期旁边没有写字。第二天她写了一个字“等”。第三天“等”。第四天“等”。第五天“等”。她写了五年的“等”,写满了整整一页,又翻到下一页,继续写“等”。直到昨天,她在画册最新的一页上贴了一片银白色的花瓣,旁边写了两个字“到了”。原也看着那两个字,鹿溪没有看他,低头翻着画册,翻到那页“等”,手指在字迹上轻轻抚过。“原也。”“嗯。”“以后不用写了。”原也看着鹿溪那双绿色的、平静的、像两口没有风的湖的眼睛。“嗯。”

鹿溪把画册合上,放在膝盖上。壁炉的火焰跳了一下,淡金色的光落在画册的封面上,那是一片深蓝色的布面,上面贴着一颗金色的星星。星星是用纸折的,折得不太规整,边角翘起来了。是原也很多年前折的,送给她的时候说“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她看了五年,星星还在。

冬天的平衡厅,壁炉生火,茶壶冒气,人坐着,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下棋,有的在睡觉。没有人说话,不需要说话,人在就行了。古宇坐在石台边缘,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壁炉里跳动的淡金色火焰,看着火焰映照下每个人的脸。沈叶的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他靠在石台边上,眼睛半闭着,快要睡着了。小灰从他衣领里探出头来,翅膀微微张开,像是在感受火焰的温度。金皇靠在柱子上,眼睛闭着,耳朵上那根深蓝色的羽毛在火焰的光芒中泛出彩虹色的光泽。孤煌坐在他旁边,也闭着眼睛,头微微歪向金皇的方向,差一点就要靠上去了。星轨站在窗前,抱着笔记本,没有在写,只是在看。看银白色树林在冬天暮色中的样子,看那棵灰白色的树在寒风中安静地站着,看那棵叫“回”的树树冠上的光点在越来越早降临的暮色中越来越亮。

古宇收回目光,喝了一口茶。茶热。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