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溪住下的第一天,把整间小屋重新收拾了一遍。被子叠成豆腐块,书码得整整齐齐,桌面上不留任何东西,连茶杯都倒扣着放。原也站在门口看着她忙进忙出,从屋里到屋外,从屋外到屋里,端着一盆水,拿一块抹布,把窗户里里外外擦了三遍。秋天的阳光透过擦得锃亮的玻璃照进来,落在灰色水泥地上,亮得有些晃眼。原也眯了一下眼睛,鹿溪把抹布拧干搭在窗台上,转过身看着他。“你看,干净了。”
原也看着那扇窗户,又看着鹿溪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脸,她的鼻尖上有一粒细小的汗珠,在阳光下像一颗透明的小珠子。“嗯。”鹿溪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只倒挂的月亮。她走到原也面前,伸出手,在原也的胸口轻轻拍了一下,“你以后就在这里住,我在这里陪你。以前你一个人走,以后不用一个人了。”原也看着鹿溪那双绿色的、认真的、没有一丝玩笑的眼睛,嘴角动了动,没有说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鹿溪收回手,转身继续收拾。她把原也从石台上搬来的那摞书一本一本地码在桌子上,有厚有薄,有大有小,码得整整齐齐,书脊朝外。她的手指从书脊上滑过,指尖停留在最薄的那本上。书没有名字,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任何文字和图案。她翻开,里面不是字,是画。画得很简单,线条很稚嫩,像小孩子画的。第一页画着两个人,一高一矮,手牵着手,站在一棵树下。第二页,高的人走了,矮的人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第三页,矮的人一个人站在窗口,窗外是空荡荡的路。第四页,矮的人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人。最后一页,矮的人站起来,面前站着一个高的人。高的人和画上的一模一样。鹿溪把画册合上放回原处,没有问原也是什么时候画的。她知道。
原也站在门口,看着她翻那本画册,没有进去,也没有解释,只是站着,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鹿溪转过身,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垂着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原也的手比她的手大很多,粗很多,凉很多。鹿溪握着他的手,不说话,只是握着。她等了他五年,从十五岁到二十岁,等他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等他偶尔回来,等他很快又走了,等他说“很快”,等他不再说“再见”。她等到了。他在这里,她的手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在她的手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暖了。
平衡厅门口的树又长高了,陈末种的,从二十多片叶子到三十多片,树干已经比陈末的手臂粗了,风一吹不再弯了,只是轻轻晃一下,像一个人在微微点头。陈末每天都会在树下唱歌,没有词,几个简单的音节,有时重复几遍,有时只唱一遍。树听着,叶子亮着,银白色的光在叶片上流淌,像是在回应他。
沈叶蹲在旁边,托着腮,听着。灰蛾停在他肩头,翅膀收拢。陈末唱完了,沈叶拍了拍手。“陈末,你唱歌越来越好听了。”陈末耳朵红了,没有说“谢谢”,只是蹲下来把手贴在树干上。树皮是温的,和他的体温一模一样,他感觉到树的心跳,很慢,很轻,和他的心跳完全同步。他闭上眼睛,把脸贴在树干上,树皮粗糙的质感硌着他的脸,有点疼,但他没有离开。树在呼吸,他也在呼吸。
古宇从平衡厅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靠在门框上,看着陈末抱着树干的样子,看了一会儿,喝了一口茶。茶热,苦味很淡,几乎喝不出来。沈叶从地上站起来,跑到古宇面前,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古宇哥哥,原也和鹿溪住在一间屋里了。”古宇看着沈叶那张认真的、带着一点困惑的脸。“嗯。他们认识很久了。鹿溪等了原也五年。”沈叶歪着头想了想。“五年很久吗?”古宇想了想,看着银白色树林里那些闪闪发亮的树干。“久。五年可以种很多棵树,可以建一所学校,可以等一个人回来。”沈叶低下头看着自己口袋里的珠子,看了一会儿。“维度世界根基等了更久。它等了那么久,等到了你。”古宇伸出手在沈叶的头顶揉了一把。
金皇靠在柱子上,看着古宇揉沈叶的头发,看了一会儿,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出来。“孤煌。”孤煌站在他身边,没有转头。“嗯。”“你跟了我多久了?”孤煌沉默了一会儿。“不记得了。”金皇把狗尾巴草重新叼回嘴里。“我也不记得了。”两个人站在柱子旁边,秋天的阳光从透明屋顶倾泻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把金色的头发和银白色的头发都照得发亮。孤煌伸出手,握住了金皇的手,金皇没有看她,但他的手握紧了。
星轨站在窗前看着金皇和孤煌握在一起的手,面无表情地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一行字:“金皇和孤煌又在牵手。”他写完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银白色树林里那棵灰白色的树。树在阳光下安静地站着,叶子是深灰色的,和老人的眼睛一样。星轨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那棵树今天没有变化。还是老样子。老样子就好。”
秋深了,银白色树林的果子落完了,树枝上光秃秃的,一片叶子都没有,但枝头已经冒出了新的芽,很小,很嫩,银白色,像一颗颗刚刚睁开眼睛的小星星。它们在准备明年的花、明年的果、明年的叶子,它们不急。
原也和鹿溪从那间小屋里走出来,两个人并肩走到平衡厅门口。鹿溪停下来看着平衡厅透明屋顶上那片秋天的天空,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像放羊的人赶着羊群去远方。她深吸一口气呼出,白雾在秋日的空气中凝了一瞬就散了。“原也,这里真好。”原也看着鹿溪被秋风吹乱的短发,看着她那件红色卫衣上那只白色猫,看着她那双绿色的、映着蓝天白云的眼睛。“嗯。”鹿溪转过头看着原也,她笑着牵起原也的手,走向银白色树林。
古宇看着那两个手牵着手走进银白色树林的背影——一高一矮,一个穿着深灰色的外套,一个穿着红色的卫衣。秋天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终于汇合在一起的河流。古宇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没有喝,只是看着,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银白色树林里那两个越走越远的身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