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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

维将:暗影中的星光

维将·暗影中的星光(续五)

二十二

没有人说话。

道观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古宇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铁盒的盖子,指节发白。他看着星轨脸上那道泪痕,忽然觉得那个画面很不真实——星轨在哭。那个永远清冷如霜、像一尊精美瓷器一样的星轨,在哭。

“你在开玩笑。”古宇说。

星轨摇头。

“你在比喻。”古宇说,“‘你就是暗维之主’——你是说我是他的继承人,或者他的一部分,或者——”

“古宇。”星轨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你不是暗维之主的一部分。你就是他。你是沈昼的转世。你体内的暗维之力不是别人放进去的,那就是你自己的维力。封印封住的不是什么‘种子’,封印封住的是你的记忆。”

古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这不可能”。但这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不是因为礼貌,而是因为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那条黑色的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暗维之主站在他房间里说的那句“你长得真像你父亲”——不是舅舅看外甥,是哥哥看弟弟的孩子,是他自己看着自己弟弟的孩子。

不。

不对。

是沈昼看着古海的孩子。

而沈昼是古宇。

古宇是沈昼。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神经。不疼,但让人发疯。

“古宇。”星轨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他的肩膀,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你必须知道真相,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封印撑不了三个月了。”星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急,“你上次感知到的那个黑点——那不是暗维之力在渗出。那是你的记忆在醒来。每一次你使用维力,封印就会松动一些,你会记起一些东西。等到封印完全消失的那一天——”

“我会记起一切。”古宇接过话,“然后呢?我会变成沈昼?我会变成那个灰白色皮肤、没有瞳孔、坐在黑暗宫殿里的怪物?”

“他不是怪物。”星轨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尖锐得不像他自己。

古宇愣住了。

星轨也愣住了。他似乎没有预料到自己会发出那样的声音。他垂下眼睛,深呼吸了几次,像是在压制某种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情绪。

“他不是怪物。”星轨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平稳多了,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是……他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

古宇看着星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星轨和沈夜一样,也是从暗维之力中诞生的维灵。

星轨不是跟随古海的维灵。

星轨原本跟随的人——

“你跟过沈昼。”古宇说。

星轨没有否认。

“你是沈昼的维灵。”

星轨还是没有否认。

“你后来跟了我父亲,是因为沈昼变成了暗维之主——你不认同他的选择,所以你离开了。”

星轨闭上了眼睛。

“古宇,”他说,“你不明白。我离开不是因为不认同。是因为……”

他的声音碎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因为他让我走。”

二十三

“你父亲和沈昼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他们的母亲,是第一代维将,也是第一代暗维之主。”星轨坐在道观的门槛上,赤足悬在台阶上方,银白色的头发垂下来,像一匹流淌的绸缎。古宇坐在他旁边,铁盒搁在两人中间,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

“她叫沈若微。”星轨说,“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来历。她突然出现在维度世界的时候,已经拥有了无与伦比的维力。她是第一个能够同时驾驭光明和黑暗的人。她缔造了维将的传承体系,建立了维灵与人类之间的契约规则。她是整个维度世界的奠基者。”

“后来呢?”古宇问。

“后来她有了两个孩子。大儿子沈昼,小儿子古海。两个孩子继承了她全部的维力——沈昼继承了暗维之力,古海继承了光明维力。但沈若微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暗维之力是有意识的。”星轨转过头看着古宇,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奇异的光,“它不是一种能量,它是一个活着的存在。它在沈昼体内苏醒之后,开始和沈昼的意识融合。融合的过程持续了很多年,没有人知道融合完成之后会发生什么。”

“沈若微害怕了。”星轨继续说,“她害怕自己的儿子被暗维之力吞噬。所以她找到了一个办法——将沈昼的暗维之力转移出去。”

“转移到古海身上?”

“不。转移到未出生的孩子身上。”星轨的声音低了下去,“沈若微用了一种禁忌的维术,将沈昼的暗维之力‘剥离’出来,封印进了一个尚未成形的生命体中。那个生命体……”

“是我。”古宇说。

“是当时的你。”星轨纠正道,“你就是那个被封印的暗维之力。你从来没有‘拥有’过暗维之力——你就是暗维之力本身。沈昼体内的暗维之力被抽空之后,他就变成了你之前看到的那个样子。”

“那个灰白色皮肤、没有瞳孔的——”

“空壳。”星轨说,“沈昼把自己的全部力量都给了你,只剩下一具空壳。那具空壳后来被暗维的阴暗面占据,变成了你们口中的‘暗维之主’。”

古宇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等一下,”他说,“你说沈昼给了我全部力量,那他现在不应该很弱吗?可我感觉到他的气息——强大到令人窒息。”

“因为那具空壳吸收了暗维领域所有的黑暗。”星轨的声音里有一丝厌恶,“暗维领域是什么?是维度世界最底层的地方,是所有被遗弃的、被遗忘的、被否定的东西的归宿。沈昼的空壳沉入暗维领域之后,那些东西像蛆一样涌过来,爬进了那具空壳里。他们披着沈昼的皮,用着沈昼的名字,但他们不是沈昼。”

“真正的沈昼呢?”

星轨看着他。

“真正的沈昼,”星轨说,“就在这里。在这个道观里。在这本笔记本里。在你的血液里。在你的梦里。在你每一次使用维力时从封印缝隙中渗出的那一丝黑暗中。”

“古宇,你就是沈昼。你一直都是。”

二十四

古宇没有再说话。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铁盒里,盖上地砖,站起身来。他走到道观的院子里,站在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下,抬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一切都很好。

好得不真实。

“星轨,”古宇背对着他说,“如果我真的是沈昼,那我父亲知道吗?”

“知道。”

“他知道他的哥哥变成了我?”

“知道。”

“他是什么反应?”

星轨沉默了很久。

“他哭了。”星轨说,“哭完之后,他笑了。他说——‘那也不错。我哥从小到大什么都让着我,这次换我罩着他。’”

古宇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仰起头,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

“星轨,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封印完全消失,我会记起一切——记起我是沈昼,记起我的维力,记起所有被封印的东西。到那个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

“到那个时候,我还是古宇吗?”

风吹过院子,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有一片叶子落下来,在空中旋转了很久,才终于落在古宇的肩头。

星轨站起身,走到他身后,伸手轻轻拂去了那片叶子。

“古宇,”星轨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那片叶子落地时的声音,“你是古宇,还是沈昼,这重要吗?重要的是——你选择成为谁。”

古宇转过身。

星轨站在他面前,近在咫尺。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星轨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琥珀色的光,是更明亮、更温暖的光。

“沈昼选择了把全部力量给你,让你活。”星轨说,“古海选择了用封印保护你,让你长大。现在轮到你了。”

“轮到我自己选了?”古宇问。

“对。”

古宇看着星轨,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沉重,只有一种纯粹的、属于十四岁少年的明亮。

“那我选变强。”

星轨微微一怔。

“我还是要去质维。”古宇说,“我还是要去救父亲。不管我是古宇还是沈昼,不管暗维之主是空壳还是怪物,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等我。”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拍了拍灰,背在肩上。

“谢了,星轨。”他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不怪我瞒了你这么久?”

古宇歪头想了想。

“怪。”他说,“但以后再说。现在没空。”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道观的大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星轨。”

“嗯?”

“你是沈昼的维灵。你和他缔结过契约。”

星轨的表情微微变了。

“那我和他——我和沈昼——是同一个人的时候,”古宇说,“你是不是也算我的维灵?”

星轨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很淡很淡的红,像三月桃花刚刚露出的那一点颜色。

古宇看见了。

他笑了笑,没再说下去,转身走了。

道观的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院子里恢复了寂静。星轨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头顶是斑驳的阳光和哗啦啦的叶子。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尖。

热的。

“古宇,”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听出来的柔软,“你和你哥哥一样……烦人。”

二十五

质维。暗维领域。

黑色宫殿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暗维维灵的尸体。不,不是尸体——它们还没有死,但和被杀死也没什么区别了。它们的身体被某种力量碾压过,像纸一样扁平地贴在地上,维力被抽取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皮。

暗维之主站在尸堆中央,灰白色的手上沾满了黑色的血。

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还是不够。”他喃喃自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黑色血液像活物一样蠕动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地上溅出一朵朵黑色的花。

“这些低等维灵的维力太弱了。弱到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抬起头,看向宫殿深处那扇紧闭的门。

那扇门的后面,关着某样东西。

那样东西在动。

不是蠕动,不是移动,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呼吸,每一次呼吸都会让整座宫殿轻轻颤抖。

暗维之主盯着那扇门,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恐惧的东西。

“你饿了。”他对着门说,“我知道。”

门后的东西没有回应,但宫殿的颤抖加剧了。

“再等等。”暗维之主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安抚一头暴躁的野兽,“就快了。他要来了。他的维力——我们的维力——足够你吃饱。”

门后的东西安静了一瞬。

然后,从门缝里渗出了一缕黑雾。黑雾在空中缓缓凝聚,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人形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一个轮廓——一个成年男人的轮廓。

人形“走”到暗维之主面前,伸出黑雾凝聚的手,轻轻触碰了他的脸。

暗维之主闭上了眼睛。

“沈昼。”人形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暗维之主的体内发出的。

“别叫那个名字。”暗维之主说。

“沈昼。”人形又叫了一遍,不理会他的抗拒,“你的弟弟……古海……他还在那扇门里。”

暗维之主猛地睁开眼睛。

“关了你十六年,”人形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诡异的笑意,“你就不想……放他出来?”

暗维之主没有回答。

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黑色的血液顺着指缝滴落。

“再等等。”他说。

“等什么?”

暗维之主抬起头,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几乎要将他自己烧成灰烬的东西。

“等古宇来。”

“等他来了,我来开门。”

“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人形看着他的脸,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没有声音,但暗维之主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充满恶意的笑。

“你在说谎,沈昼。”人形说,“你根本不想开门。你想把门永远关上。”

“你想用古宇的维力加固封印。你想把古海永远关在那扇门后面。”

“因为你知道——如果古海出来,他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

暗维之主的手指在发抖。

人形凑近了他的脸,黑雾凝聚的“脸”几乎贴上了他的皮肤。冰冷、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坟墓里的风。

“但你忘了一件事。”人形说,声音轻得像蛇吐信子,“古宇不是你一个人的。他是我的。”

“古海的封印压制了我十六年。但封印快撑不住了。等他来的时候,我会告诉他全部的真相——包括你对他父亲做的事。”

人形消散了。

黑雾缩回了门缝后面。

宫殿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暗维之主一个人站在尸堆中央,站在黑色的血泊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宫殿的颤抖完全停止了,久到地上的黑血凝固成了黑色的晶体——他才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弟弟。”

“对不起。”

空荡荡的宫殿里,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扇紧闭的门后面,传来了什么东西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