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是被乌鸦叫醒的。
不是普通的乌鸦。是同一只,在同一棵树上,用同一个频率,在同一个秒钟——7:05:23——发出第三声嘶哑的啼叫。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个扭曲的问号,他看了六天了。
六天。六个一模一样的早晨。
手机屏幕亮起来,推送弹窗准时出现:
「暴雨预警」 本市今日午后将迎来强降雨,请市民注意出行安全……
林深没有看下去。他已经能背出来了。连标点符号都不会差。
他坐起身,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这是今天第一个他能确认的“真实”信号。因为他记得,在第三轮循环里,他曾故意把脚踩在同一个位置,也是这个温度。
冰箱门打开,半盒牛奶,生产日期是三天前。他倒了满满一杯,一口气喝完。前两次他不敢喝,怕牛奶有问题;第三次他喝了,没死;第四次他故意不喝,还是死了。
死亡和牛奶无关。
死亡和一切他试图躲避的东西都无关。
死亡就像一张贴在脑门上的判决书,无论他怎么躲、怎么跑、怎么挣扎,晚上11点59分,秒针归位的那一刻,他会准时死去。
车祸。坠物。心脏骤停。被一只发疯的流浪猫扑倒,后脑勺磕在台阶棱角上。还有一次,最荒唐的一次——他走在人行道上,地面突然塌了,下面不是什么深坑,只是一截废弃暖气管道的末端,但他摔下去的角度太巧了,颈椎折成了一个不该存在的角度。
每一次死亡都精确、干净、不可抗拒。
仿佛这个世界有一行底层代码,写的是:林深,23:59:59,终止。
二
第六次死亡的感觉还留在骨头里。
那是昨天——不对,是上一个“今天”。他已经分不清了。
上一次,他死在医院的急诊室门口。
下午三点,他开始剧烈头痛,像有人用电钻从太阳穴往里拧。他打了120,救护车六分钟后到,急救人员看了一眼就说:“瞳孔不等大,可能是动脉瘤破裂。”
担架抬进急诊大厅的时候是晚上11点58分。护士冲出来,医生喊了一句“准备CT”。他被推着经过一扇白色的门,头顶的灯光一盏一盏掠过,亮得刺眼。
然后,一切停了。
没有疼痛,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一片彻底的、绝对的虚无,持续了大概……一秒钟?还是一万年?他不知道。
等再睁开眼,又是这只乌鸦,又是这声啼叫,又是这块水渍。
“草。”林深骂了一声。
这是他第六次在同一个早晨骂同一个字。前五次他没骂出声,只在心里骂。第六次他决定骂出来,结果发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玻璃。
他想吐。不是生理上的恶心,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六次了,他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
第一次:以为是噩梦,正常出门,晚上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飞。那一瞬间他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像掰断一把干枯的树枝。
第二次:不出门,锁好所有门窗,晚上11:59心脏骤停。尸体第二天才被物业发现,据说脸色发紫,手指紧紧攥着床单,怎么掰都掰不开。
第三次:去医院做全身检查,CT、核磁、血液、心电图,所有指标正常。医生说:“你就是压力太大了,回去好好睡一觉。”他死在回家的出租车上,司机说是“突发心梗”。司机的行车记录仪拍下了全过程:林深突然捂住胸口,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嘴巴一张一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第四次:报警。两个警察来了,做了笔录,说“我们会关注的”。他们走的时候,其中一个回头看了林深一眼,表情分明在说:这人有病。晚上他死在自己家的浴室里,滑倒撞破浴缸边缘,血流了一地。热水器的水一直流到第二天早上,整栋楼都在找是哪里在漏水。
第五次:他想过是不是“不能被动等死”,于是主动冲上马路想被车撞——结果所有的车像长了眼睛一样,全部完美地避开了他。最夸张的一辆大货车,距离他只有不到两米,司机猛打方向盘,撞上了护栏,而林深连一块皮都没擦破。那天晚上他死得更奇怪:走在空旷的广场上,一块广告牌从天而降,砸得他连疼痛都没来得及感受。广告牌上是某房地产公司的巨幅海报,一个笑容灿烂的女人捧着房子模型,他的血溅在那个模型上,像一个红色的屋顶。
第六次: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解法——去医院,让医生守在身边,也许能救回来。结果还是死了,死在全副武装的医护人员面前。心电监护的屏幕上,他的心跳曲线越来越平,医生在喊“肾上腺素1mg静推”,护士在按压他的胸口,他听见自己的肋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然后心电监护发出了那声悠长的“滴——”,像一个句号。
一个动脉瘤破裂的病人,死在急诊室门口,死在医生和护士的眼皮底下。
这根本不是意外。这是精准处决。
三
林深洗完脸,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过。脸色发灰,嘴唇干裂,左眼皮还在跳——从第二次循环开始就跳,一直没停过。他把左手按在眼皮上,用力按了五秒钟,松开,眼皮还是不依不饶地跳着。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梳理“今天”要做的事。
按照前六次的规律:
· 早上7:05 醒来
· 上午10:23 会收到一条垃圾短信,内容永远一样:“【某某保险】您的车险即将到期,请及时续保……”他根本没有车。
· 中午12:15 外卖员按门铃,送来的永远是一份青椒肉丝盖饭——他从来没点过,但每次外卖单上都写着他的姓名、地址、电话,一个字不差。他试过不开门,外卖员就把饭放在门口,然后敲门三下离开。也试过开门接过饭,然后当着外卖员的面扔掉,外卖员就站在那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截木头。
· 下午2:30 暴雨准时开始。雨大得像天破了个窟窿,整座城市灰蒙蒙一片,连对面楼的窗户都看不见。
· 下午4:47 一个陌生号码来电,接通后只有沉默,五秒后挂断。他试过不接,电话就会一直响,响到第13声自动挂断,然后下一秒再次响起。他试过接了之后不说话,对面也不说话。他试过接了之后大吼“你是谁”,对面沉默五秒,挂断。他试过接了之后语气平静地问“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对面沉默五秒,挂断。
· 晚上11:59 死亡。
这些时间点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生命线上,一个都拔不掉。
但今天——第七天——他不想再躲了。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把美工刀,揣进裤兜。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在关键的地方划一道口子,看看这个世界的“布料”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他还拿了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前六次他都是靠脑子记,但大脑是有极限的,有些细节开始模糊了。比如第二次循环里,那个货车司机的脸长什么样?他明明记得自己看清了,但现在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他翻到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下一行字:
“第七次。如果这次还是死,至少要把死之前的每一秒都记下来。”
他换好衣服,推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这个细节他前六次都没注意,今天却盯了很久。灯亮的那一瞬间,他看见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有一个影子。
人的影子。
但他是一个人住,这层楼只有他一个住户。
影子的轮廓很熟悉。肩膀的弧度,后脑勺头发的走向,甚至右手微微攥拳的习惯——那是他自己的习惯。
那是他的影子。
可他正站在门口,没动。
走廊尽头的那个影子,动了。
四
林深没有跑。
一个死过六次的人,不会因为一个影子而逃跑。他反而往前走了两步,声控灯再次亮起来,走廊尽头的墙壁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影子消失了。
他站在走廊中间,掏出笔记本,写下:
“7:08,走廊尽头的墙壁上出现人形影子。轮廓与我本人高度相似。灯灭后消失。”
然后他按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电梯里已经有一个人了。
一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黑色长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很大的登山包。她靠在电梯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店咖啡,正低头看手机。
这个人在前六次循环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林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然后站在另一个角落里,用余光观察她。
女人没有抬头。
电梯从12楼往下走,11楼,10楼,9楼。数字一格一格跳,安静得像倒计时。林深能闻见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雨水味——奇怪,今天还没下雨,下午两点半才下。
“你住12楼?”女人突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电梯里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嗯。”林深说。
“搬来多久了?”
“半年。”
“那你应该认识1203的人吧?”
林深皱了皱眉。1203就在他隔壁。但那间房一直是空的,他从没见过有人出入。物业说过,1203的业主长期在国外,房子一直空着。
“没有。1203没人住。”他说。
女人终于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电梯的灯光,像是两颗被点亮的琥珀。她看了林深三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回手机屏幕,说了一句让林深头皮发麻的话:
“那昨天晚上,站在你家门口的那个人,是谁?”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女人走了出去,脚步轻快,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她推开单元门,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湿润和清冷。
林深站在电梯里,门要关了,他伸手挡住,快步跟了出去。
“你等一下。”他在单元门口叫住了她。
女人回过头,喝了一口咖啡,表情平淡得像在等公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