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与钥匙扣

沈安栀在七楼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很久。

具体多久她没看表，只知道走廊尽头的窗户从白色变成了暖橘色，再变成了深蓝色，最后只剩下路灯从楼下打上来的光，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模糊的亮斑。病房的门一直半开着，里面偶尔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护士在询问什么。江梓琛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按着手机屏幕，隔一会儿看一眼，然后又扣过去。

“你不用一直陪我坐着。”他说。

“我又没别的事。”

“你书包里还有作业。”

“作业又不急。”

他没有再劝。两个人就又坐着，听着走廊里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和推车的轮子声。后来病房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看到江梓琛，点了下头：“今天体征平稳，明天上午再做个检查，没什么问题的话后天可以出院。”

江梓琛站起来，点了点头。“谢谢医生。”

医生走了之后，他站在病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沈安栀坐的位置看不到里面，但她看到他站在门框边上的侧影，肩膀微微往前倾着，像在确认什么。几秒之后他退回来，重新在她旁边坐下来。

“后天能出院。”他说。

“嗯，我听到了。”

“你该回去了。”

沈安栀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七点了。她站起来，把书包背到肩上，低头看着还坐在椅子上的江梓琛。“你不走？”

“我再待一会儿。”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往走廊尽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江梓琛。”

他抬起头看她。

“明天早上，牛奶还是我自己买。”

他看着她，医院的白色灯管照在他脸上，把那双平时总是很平静的眼睛照得有点发红，像是坐了很久没眨眼。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好，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沈安栀转身走了。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看到走廊尽头那个座位上的人还坐在那里，没有低头看手机，也没有靠着椅背，只是安静地坐着，像在等一种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沈安栀到教室的时候，桌角还是空的。她从书包里拿出自己买的牛奶，插上吸管，坐在座位上喝了几口。林曦转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盒牛奶，没有问。沈安栀也没有主动提。早读铃响之前，江梓琛来了。他坐下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椅子比平时稍微往后了一些，像是隔出了一点距离。

课间的时候，她出去接水，回来发现桌角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纸盒，比牛奶盒大一点，用透明胶带封着。她把纸盒拿起来，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块蛋糕。便利店的包装，印着简单的图案。纸盒外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了一行字：“昨晚的面包，便利店买多了。今天早上没来得及买牛奶，这个抵一下。”

沈安栀看着那行字，把便利贴揭下来，折好放进了笔袋。她把蛋糕盒打开，里面是切好的一块海绵蛋糕，很普通的那种，但她拿起来咬了一口的时候，觉得比平时吃过的任何蛋糕都要软。她没有回头，但她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手指。

中午在食堂，周景屹端着餐盘过来坐下的时候，她发现他今天没去训练。他的头发是干的，穿了一件干净的校服外套，坐下之后没有急着吃饭，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你今天不训练？”沈安栀问。

“教练说今天休息，恢复性训练明天再做。”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拿起筷子，“对了，下周六的比赛，你跟林曦说了吗？”

“说了。她说她去。”

周景屹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她有没有说别的？”

“她说她会带零食去。”

“……就这些？”

“就这些。”

周景屹没有再问。他低头吃饭，但沈安栀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手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想别的事情。她想起林曦昨天拿到钥匙扣时的表情——她把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它挂在了书包拉链上。今天早上沈安栀看到那个钥匙扣在林曦的书包上轻轻晃着，银色的金属环反射着走廊的光。

下午放学的时候，沈安栀在校门口遇到了苏萌。苏萌背着琴谱夹，往公交站的方向走，看到她的时候点了点头。

“那首歌，”苏萌说，“我写完了。”

沈安栀看着她。

“你上次说的，放着不管，过几天再拿起来就知道了。”苏萌把琴谱夹往肩上拢了拢，“我放了一周，昨晚突然知道结尾怎么写了。”

“恭喜。”

“不是恭喜。”苏萌说，“是谢谢。你那个方法有用。”

她说完就转身往公交站走了，没有等沈安栀回应。沈安栀站在校门口，看着她汇入人群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在慢慢变好。苏萌不再用那种“每句话都带刺”的方式跟她说话了，但她们之间也没有变成朋友。只是两个在同一首歌里踩过同一段路的人，知道对方能听懂自己讲的话。

她往东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江梓琛发来的：“我爸明天出院。牛奶后天恢复。”

她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需要帮忙吗？明天。”

对方回得很快：“不用。我自己来。”

她没有再回。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秋天走到深处那种清冽的凉意。她把外套拉链拉上，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她的影子在脚下忽长忽短，像在跟着她走过一段又一段还没走完的路。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