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后的人群像退潮一样往校门口涌,笑声、喊声、手机外放的音乐声混在一起,把夜晚的校道挤成一条喧闹的河。沈安栀背着吉他包走在人群边缘,江梓琛走在她旁边,没有靠得很近,也没有被冲散,像一道匀速移动的影子。
他们在校门口站住的时候,人流渐渐散了。路灯把门前那块空地照得很亮,有人还在拍照,有人上了来接的车,有人三三两两地往不同的方向走。林曦从后面挤过来,一把搂住沈安栀的胳膊。
"栀栀!你刚才那段间奏绝了!我在底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每回都说鸡皮疙瘩。"
"因为每回都是真的!"林曦松开她,看到旁边的江梓琛,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跳了一下,然后说:"你们要一起走?"
"不顺路。"沈安栀说。
"那……明天见?"
"嗯,明天见。"
林曦冲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往她妈妈的车跑过去了。沈安栀把吉他包的背带往肩上拢了拢,转向东边,走了一步之后又停下来了,没有回头,只是说:"你走哪边?"
"西边。"
"那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先走。"
沈安栀站在那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她面前的砖地上。她看着自己的影子,边缘模糊,像是溶进地面的灰色里。风从校道那头吹过来,带着夜晚那种特有的凉意。她转过身,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他。
"江梓琛。"
"嗯。"
"你昨天说,你的场次你都在。那你要不要听一个不在场次里的。"
他看着她,像在等她往下说。"什么?"
"我下周想去看看周景屹的比赛。六分钟,他想打出来。"沈安栀说完这句话,看到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在路灯下的站姿微微变了一点——像是脚底换了一个支撑点。然后他说:"你是在问我要不要一起去,还是在告诉我你要去?"
"在告诉你。顺带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江梓琛沉默了两秒,那两秒沈安栀数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但她确实在数。然后他说:"哪天?"
"周三,下午四点。"
"我课后有辅导课。"
"辅导可以请假。"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但你没请。"
江梓琛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的侧面打过来,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暗着。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也知道她已经准备好听到答案的表情。
"周三下午,我会到。"他说。
沈安栀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东走了。她没有回头,但她走着走着,风从后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知道他还在路灯下站着,就像上次一样,站在光里,不会追上来。她不知道这种"不追上来"的感觉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至少现在,她不需要回头去确认。因为他每次都会说"我会到"。而他每次确实都到了。
周三的体育场,比沈安栀想象的要空旷。
校际篮球赛的场地在邻市的中学体育馆,观众席坐了大约七成,大部分是主队的学生。沈安栀到的时候比赛还没开始,她找了个靠近客队替补席的位置坐下,把外套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占了一个位置。几分钟后江梓琛来了,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来。
"你辅导课请假了?"
"嗯。"
"老师没问你原因?"
"问了。我说有重要的事。"
沈安栀没有问"重要的事是什么"。她知道答案,也觉得自己可能不太需要听到他说出来。她转头看向球场,球员们正在热身,客队那一侧的阵容里,她没有看到周景屹。他在替补席的角落里,坐在最边缘的位置,膝盖上搭着一条毛巾,正在系鞋带。他系得很慢,很专注,像是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两根鞋带上。然后他站起来,在替补席前面来回走了几步,最后回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没有人叫他上场。
比赛开始了,第一节,第二节,周景屹坐在替补席上,毛巾搭在膝盖上,全程没有动过。沈安栀看着他在替补席上的轮廓,他坐在那里的姿势很直,像一根不会弯曲的线条。她的目光穿过大半个球场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像是想用注视把那六分钟提前拉出来。
第三节开始两分钟的时候,场边的教练招了招手。周景屹站了起来,脱掉外套,走到场边,拍了拍被汗水浸湿的掌心。他在技术台边站了半分钟,等他终于踏进球场的时候,观众席上方那个电子屏幕上的计时器显示——第四节还剩六分零三秒。
他跑动起来的样子,像一只被松开绳子的猎犬。沈安栀坐在看台上,看着他在球场上不断地跑位、空切、接球、出手。他没有浪费一步,没有浪费一个回合,也没有浪费那六分钟。当终场哨声响起的时候,沈安栀站起来,隔着大半个球场看到周景屹正弯着腰撑着膝盖,大汗淋漓,像被水洗过一样。然后他直起身,往替补席走,走了一半又停下来,抬起头,目光越过球场上的所有人,落在看台她的位置上。他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穿过整个体育馆的空气和灯光,像是六分钟用完之后剩下的那一点点气力,全部被集中到了嘴角。
沈安栀对他竖了一下大拇指。然后她坐下来,看了一眼旁边的江梓琛。他也在看着球场,但他看的方向不是周景屹,而是她。
沈安栀没说话。她转回头,目光落在前方的球场上。比赛已经结束了,球员在退场,观众在离席,有人在大声喊话,有人在收拾器材。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变得模糊而遥远。体育馆的灯还是很亮,亮得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