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说实话

艺术节正式彩排那天，后台比沈安栀想象的热闹得多。

狭长的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在调音响，有人在换衣服，有人在角落里对着墙念台词，有人抱着乐器跑来跑去。空气里混着发胶、油彩、汗水、木质地板和灰尘的味道，闷热的，但不让人讨厌。沈安栀找了个角落把吉他包放下，坐在折叠椅上等自己的顺序。她前面还有三个节目，一个朗诵，一个街舞，一个钢琴独奏。

“安栀？”一个声音从她右侧传来。

沈安栀转头，看到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站在两米开外，穿着一件黑色T恤，手里拿着一个谱夹，正看着她。她认出来了——是隔壁班的苏萌，上学期代表学校参加过市级艺术比赛，拿过奖，在整个年级里都很有名。苏萌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谱夹放在膝盖上，然后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报的是吉他弹唱？”

“嗯。”

“《晴天》？”

“……你怎么知道的？”

“报名表上看的。”苏萌笑了笑，“这首歌挺好的，但吉他部分其实不算难。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

“那就是不太行。”苏萌的语气听起来像在陈述事实，而不是讽刺。她低头翻了一下自己的谱夹，抽出一张纸递给沈安栀，“你看看这个。改成这个编曲的话，效果会更好。”

沈安栀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份手写的吉他谱，节奏比原版更复杂一些，副歌部分加了一段轮指，间奏的位置也改了。她看了几秒，把那张纸还回去。“谢谢，但我已经练熟现在的版本了。”

“练熟和好听是两码事。”苏萌接过谱子，折好放回谱夹里，“我只是觉得，如果你要上台，就应该做到最好。随便弹弹的话，不如把名额让给更认真的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任何挑衅的意味，像是在说一件客观的事。但沈安栀听出了那句“不如把名额让给更认真的人”里藏着的针。不是每个“平”都是平的，有些平下面藏着刺。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只是说：“我会认真弹。”

“那就好。”苏萌站起来，拿着她的谱夹走了，没再多说一个字。

沈安栀坐在那把折叠椅上，看着苏萌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的手放在吉他包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拉链头的金属边。她们没有互相得罪，但那些话就像秋天傍晚的云，薄薄的，遮不住太阳，却让你感觉到光变暗了一点点。

“栀栀！”

她抬头。林曦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举着两杯奶茶，在她旁边蹲下来。“我刚才在门口遇到周景屹了，他说训练完就过来。对了，你看到苏萌了吗？我刚才看到她从这边走过去。”

“嗯，刚走。”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我的编曲太简单。”

林曦拧奶茶盖子的手停了一下。“……她说你弹得太简单？”

“她说还可以做得更好。”

“那她有没有说她自己的节目是什么？我听说她报的好像是钢琴独奏。”

“不知道。”

林曦哼了一声，把吸管插进奶茶里递给她。“你不用理她。她以前就这样，看到别人报她擅长的方向就会过去‘指点’两句。她不是针对你，她是觉得所有人都应该按她的标准来。”

沈安栀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珍珠在嘴里慢慢被嚼碎，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她心里那根刚刚被拉紧的弦松开了一点。

彩排在四十分钟后轮到她。她走上台，把吉他调好位置，弯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台下。观众席空了大半，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舞台边缘的线缆。音乐老师坐在第三排正中，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冲她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开始弹。手指落到琴弦上的时候，她发现她的右手比平时更稳。她没有去想苏萌说的那些话，也没有去想改谱子的事。她只想着那首歌——它的前奏，它的副歌，它最后那个慢慢消逝的音符。她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离开琴弦，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她听到音乐老师在第三排说了一句：“可以了，正式的时候注意间奏的节奏。”

“好。”

她走下台的时候，苏萌靠在后台入口的门框上，看着她，没有评价，只是在沈安栀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间奏是稳了。”

“谢谢。”

“我没在夸你，只是在说实话。”

苏萌说完这句，转身往后台深处走了，马尾辫在身后甩了一下，像一道黑色的弧线。

沈安栀站在后台出口，看着她的背影汇入那些忙碌的演员和工作人员之中。她没有觉得被针对，也没有觉得被冒犯。她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人——她们说话不太让人舒服，但她们说的不一定是错的。苏萌的谱子改得很好，她只是不想用别人改好的谱子。苏萌的钢琴弹得很厉害，但不代表她的吉他就该按苏萌的标准来改。

她背着吉他包走出后台，推开通往操场的那扇门。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凉凉的，把后台里那些闷热的气味都冲散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散步，天边是深橘色的，云层被染成几层叠在一起的颜料。

她站在门口，看到台阶下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江梓琛坐在花坛边缘，手里没拿东西，像是在等什么人。他看到沈安栀出来，站起来，没说“怎么样”，也没问“彩排顺利吗”，只是看了她两秒。

“间奏的那段轮指，你可以试试不压重音。”他说。

沈安栀愣了一下。“你听到了？”

“站门口听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弹前奏的时候。”

沈安栀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站在她面前，背着远处即将沉下去的夕阳，整个人被描上一层金边。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好像有一束光落下来，刚好落在那天他站过的位置上。

苏萌说的那些话还在她的脑子里转——但她走出来的这扇门，还有门外那个等她的人，像是把那些话的重量都接了过去。

沈安栀说：“行，我回去试试。”

“嗯。”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转身跟她一起走，往校门口的方向。

彩排结束了，阳光在身后慢慢沉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操场上踢球的声音和笑声，在暮色里显得悠远又轻盈。艺术节还有五天，她还有五天的时间去练习那一段轮指，或者不练。但她知道，不管她做什么样的决定，那扇门外的风总是会吹过来，像秋天傍晚应该有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