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第一天,沈安栀走出考场的时候,太阳正悬在教学楼顶上。
走廊里人群涌动着,有人在讨论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有人在抱怨时间不够,还有人已经开始对答案——对了的松一口气,错了的唉一声。沈安栀没有加入任何一群,她走在人流里,脑子里还在转那道题的辅助线,确认自己没有漏掉条件。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看到了江梓琛。
他站在拐角处,没有走,像是在等什么人。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在灰色的校服外套上铺了一层暖光。他手里拿着一个水杯,没有低头看手机,目光落在她走来的方向。
“考得怎么样?”她在他面前停下。
“正常。”他说,“你呢?”
“最后一道大题花了点时间,但做出来了。”
“嗯。”他把手里的水杯递过来,“温的。”
沈安栀接过水杯,掌心触到杯壁的温度——不烫,刚好是喝下去会觉得暖的那种。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蜂蜜水,和上次秋游在大巴上喝到的味道一样。
“你什么时候弄的?”
“考试之前。”他说,“放在保温杯里。”
沈安栀握着那个水杯,没有还给他。她发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是顺路做了一件小事,但她知道“考试之前”意味着他要在进考场前去接水、放蜂蜜、拧紧盖子、放进保温杯里,然后带着它进考场,考完试再带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想这些细节。但她确实在想了。
“回教室?”她问。
“嗯。”
两个人并排往教室走。走廊里的人很多,他们走在人群中,没有靠得很近,也没有离得很远。经过公告栏的时候,沈安栀看了一眼——明天还有两场考试,上午英语,下午化学。她收回目光的时候,余光落在了江梓琛脸上。他走得很稳,速度不紧不慢,像是知道每一步该怎么落。
回教室的路上,沈安栀在想那封“转学材料”。她不知道那里面写了什么,但“家庭监护权变更”那几个字一直卡在她脑子里,像一根细刺,不疼,但你知道它在哪里。她想问,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已经给了她那么多“不用问也能知道”的东西——牛奶、保温杯、纸条、那句“输给你没什么不服气的”。她如果问了,会不会打破那种平衡?
也许不会。也许会。但她还没有准备好试。
“沈安栀。”江梓琛忽然开口。
“嗯?”
“你明天考英语,完形填空容易错的地方,你总结过吗?”
沈安栀愣了一下。“总结过。动词时态和介词搭配比较容易错。”
“嗯。”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沈安栀注意到他说“嗯”的时候,尾音比平时稍微上扬了一点。像是放心了。
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人少了一半。有人去图书馆了,有人回家复习了,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沈安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英语错题本,把那些容易搞混的时态和短语又过了一遍。她在页边空白处写了几行笔记,写完抬头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身后。
江梓琛不在座位上。桌面很整齐,课本、笔袋、草稿纸,都摆在固定的位置上,像一只随时可以打开的抽屉。但有一页草稿纸露出边角,上面写着几行字。她不是故意要看的,只是那行字的方向正对着她,她只要一低头就能看到。
那行字写的是:——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她。
她没看清前面写了什么。她只看到了“这件事”和“她”。她不知道“这件事”是什么,但她知道“她”指的应该就是她。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错题本,但那些单词忽然变得很模糊,像在水里泡过一样。
他有一件事,不会告诉她。她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但她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包括她自己。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初一那年他转走之后,她一个人坐在空了的座位旁边,花了整整一个学期才习惯不往右边看。
放学后,沈安栀在校门口遇到了周景屹。
他刚从训练场出来,头发还是湿的,外套搭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栀栀,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周景屹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没有平时那么亮,“那你明天还考吗?”
“考。上午英语,下午化学。”
“那你加油。”他顿了顿,“我明天下午也有训练。你考完如果想放松一下,可以过来看看,虽然不一定能打上主力了。”
沈安栀看着他。他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有一点她没见过的颜色。不是难过,是那种“我在努力接受但还没完全接受”的颜色。
“周景屹。”她说。
“嗯?”
“你打不上主力,也不会变弱。”
周景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比刚才那个笑真了一些。“栀栀,你说话怎么越来越好听了?”
“我说的是事实。”
“嗯,是事实。”他把外套穿上,“那我明天下午训练,你要是考完了想过来,就来。不想来也正常。”
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沈安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路灯亮了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被拉开的弓。她想起林曦看周景屹的那个眼神,想起她把排骨夹到他碗里的动作。有些事情,她之前没有注意过,现在开始慢慢注意到了。
她没有立刻走。站在校门口,风从教学楼那边吹过来,带着纸和粉笔的味道。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往东走。走了一段路,又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傍晚的天空是深蓝色的,像一张被浸湿的宣纸,边缘渗着淡橘色的光。她在想,明天考完英语之后,要不要去体育馆看看周景屹。她又在想,明天考完化学之后,要不要问江梓琛那句话——“有一件事你不会告诉我,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在心里把这两个问题都留了下来。
也许明天会有答案。也许没有。但留下来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