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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自的轨道

琛意栀在

周一,阳光从东边斜斜地切进来,把教室的地板照出明暗分界。沈安栀到的时候,桌角那盒牛奶已经在了。她坐下来,拿起牛奶,感觉到盒壁微凉。她没看他,但她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手指——和上周一样,像是某种不用言语确认的信号。

期中考试从周三开始,现在教室里弥漫着一股让人坐立难安的紧张。课间聊天的人少了,午休趴着补觉的人多了。连老陈走进教室的时候,都没再说那些“你们要抓紧时间”之类的话。

“栀栀,你数学复习得怎么样了?”林曦从前排转过来,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帽已经被咬得全是牙印。

“还行。最后两道大题如果出得太偏,我可能也拿不全。”

“你都说可能拿不全,那我岂不是要交白卷?”

沈安栀看了她一眼。“你把基础分稳住,大题能写几步写几步,不会差太多。”

林曦叹了口气,把笔帽从嘴里拿下来。“栀栀,你说得对。但我就是怕。”

“怕也没用。”

林曦又叹了口气,转回去了。沈安栀低头翻开课本,准备再过一遍数学错题。她翻到昨天整理的那一页时,看到中间夹着一张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展开,上面是江梓琛的字迹:

周三第一场,数学。你坐第几考场?

沈安栀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夹回课本里。过了一会儿,她又翻到那一页,纸条已经被拿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的:

第二考场,靠窗第三排。你如果紧张,记得往窗外看一分钟。

沈安栀看着那行字,把纸条折好,放进了笔袋里,没有回她坐第几考场。他只是告诉她他的位置,和一种缓解紧张的方法。至于她考第几考场、坐哪里,如果他想知道,他会知道。她忽然发现,关于他的很多细节——书页右上角标注的日期、笔袋里那支握到发亮的笔、草稿纸的折法——都不是他告诉她的,是她自己注意到的。也许是这种注意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答案了。

中午,食堂。

沈安栀和林曦打好饭坐下,周景屹端着他的餐盘过来了。今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兴高采烈地开玩笑,坐下来之后沉默地扒了几口饭。

“怎么了?”沈安栀问。

“下周比赛,教练说我上场时间可能减少。”周景屹放下筷子,“队里来了个新人,打得不错。”

沈安栀看着他。“你上场时间减少,会影响你进校队吗?”

“不会。但如果打不出数据,保送的事情可能会悬。”

沈安栀沉默了。她不知道周景屹还有保送的事。他平时总是笑嘻嘻的,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样子,所以她从未认真想过他也有压力,也有害怕的东西。

“那你怎么办?”她问。

“还能怎么办。”周景屹拿起筷子,“练呗。跟新人竞争,谁强谁上。”

他说得很轻松,但沈安栀注意到他把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林曦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饭,没有像平时那样开玩笑。她看了周景屹一眼,又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的盘子里。

周景屹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林曦没看他,继续低头扒饭。“多吃点,有力气训练。”

周景屹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林曦,你是不是在关心我?”

“我只是不想你输给一个新人。”林曦说,“丢脸。”

周景屹笑得更大声了,那层沉默的阴霾像是被这句话劈开了一道缝。沈安栀看着他们两个人,一个低着头吃饭,一个笑着看她。她忽然意识到,林曦看周景屹的眼神,和她看江梓琛的眼神,好像是同一种。她以前从没仔细想过这件事,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但现在她看着林曦把排骨夹到周景屹碗里的动作——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她一定做过很多次。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安栀在做物理模拟卷。做到倒数第二题的时候,思路突然断了。她盯着题目看了两分钟,换了三种方式都绕不出去。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手往身后伸了一下。不是要纸条,是一个试探。像是想知道他在不在。

下一秒,一张纸条被放进她手里。

她展开,上面没有解题步骤,只写了一句话:

不要急。你只是太累了。

沈安栀看着那行字,握了握笔,重新看了一遍题目。这次她没有试图硬算,先把已知条件和问题目标写清楚,一步一步地往前推。推到一半的时候,思路自然通了。她写完答案,回头看了一眼。江梓琛低着头在做自己的事,好像刚才那张纸条只是顺手写的。但她的余光落在他桌上摊开的卷子上——他早就做完了,现在在翻一本跟考试完全不相关的书。

放学后,沈安栀走出教学楼,看到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她走过去,人群后面贴着一张纸,是期中考试的考场和座位安排。她没挤进去,远远看了一眼,看到第二考场、第三排、靠窗。和她上周六整理笔记的图书馆三楼靠窗位置,一个方向。

她站在那里,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去了一半,她也没拉回来。她只是在想——他早就知道她的考场和座位了,他只是在等她发现他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

C:看到了?

沈安栀:嗯。

C:那一分钟,不只是你一个人的。

沈安栀站在公告栏前面,人群在她旁边流动,有人挤过去看座位表,有人挤出来讨论考场。她站着,没有动,也没有把书包带子拉回肩膀上。她在想,他说的“那一分钟,不只是你一个人的”,意思可能是,周三的那一分钟,他也会抬头,看向窗外。在她看向窗外的时候,他也在看向窗外。他们在不同的考场,看到的是同一片天空。

她低下头,打了两个字。

知道了。

发完,她把书包带子拉回肩膀,转身往校门口走。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天越来越浓的凉意。她走得不快不慢,脚步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很均匀,一下一下的,像在踩一个只有她自己听得到的节拍。

她没有再看公告栏,但她记住了第二考场、第三排、靠窗。周三第一场数学,她坐在窗边,而他在另一个考场里。考试的时候她会往窗外看一分钟。他也会。不是约定,只是她在知道这一点之后,也想看到那片和他一样的天空。

回到家,沈安栀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翻出数学错题本。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指尖停了一下——那一页的空白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极小的字,笔迹凌厉,是她认识的字:

别怕。你会的比你以为的更多。

她不知道这行字是什么时候写的。也许是某次她离开座位的时候,他翻过她的本子,留下这句话。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放下笔,用手背碰了一下书页的边角。纸张微微卷曲,像被很多人翻过。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这些的。习惯桌角的牛奶,习惯纸条上的那几行字,习惯那句不用问也知道答案的话——“你会的比你以为的更多”。

她把错题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里,她闭着眼睛,在心里把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灰白色,像一面没有写字的纸。她想,明天要早起,再多做一套数学卷子。考场上那一分钟,她应该认真看一眼窗外,记住那片天空的样子。因为她知道,在另一个教室里,有一个人也在看那片天空。不是为了确认什么,只是因为他在,而她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