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秋游的痕迹还在。
教室门口的公告栏上贴着秋游的大合影,有人用马克笔在照片上画了各种涂鸦——在班长的头上加了王冠,在体育委员的脸上画了胡子,在一排女生头顶画了彩虹。沈安栀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张照片上扫了一圈,没有停下来。但她知道他在照片里的位置——最后一排,左边数第四个,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像一朵不会被任何风吹动的云。
她在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桌面上没有牛奶。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桌角——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她收回目光,翻开课本,低头开始早读,心里有一点点说不清的空落,像是习惯了每天早上看到的那个白盒子忽然不见了。
早读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椅背被轻轻碰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手往后伸。不是纸条。是一个长方形的、硬硬的、凉凉的东西。她摸了一下,是一盒牛奶,和之前每天早上一模一样的牛奶。
她接过来,放在桌角,没有回头看他。
但她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放了牛奶。是因为他放了,而且放的方式和以前一样——不是放在她桌上,是碰她的椅背,递到她手里。好像这件事已经成了一种固定的流程,一种不需要言语确认的默契。
课间,林曦从前排转过来。
“栀栀,秋游的照片你看了吗?”
“看了。”
“你那张拍得好好看,在湖边那张。”林曦压低声音,“谁给你拍的?”
“许晴。”
“许晴拍得不错嘛。”林曦说,“对了,你那个保温杯,是借谁的?我看你一直在用。”
沈安栀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同学的。”
“哪个同学?”
“你不认识。”
林曦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追问。但她转回去之前,目光在那盒牛奶上停了一瞬。沈安栀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白盒子——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角,和任何一个早晨一样。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写作业。
中午,食堂。
沈安栀和林曦打好饭坐下,周景屹端着餐盘过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袖口卷到肩膀上,露出晒得均匀的手臂。他在沈安栀对面坐下,把餐盘往桌上一搁,开始扒饭。
“栀栀,秋游好玩吗?”
“好玩。”
“你都没来找我玩。”周景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抱怨,但表情是笑着的。
“我找你了,你在跟篮球队的人打牌。”
“那你也应该过来。”周景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你来了我肯定不打了。”
林曦在旁边“啧”了一声。“周景屹,你最近怎么老找栀栀?”
“我哪有老找?这不是刚好碰上了吗?”
“你每天中午都刚好碰上。”
周景屹嚼排骨的动作慢了一下。“……食堂就这么大,碰上了不是很正常吗?”
林曦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低头吃饭。沈安栀也没接话,夹了一颗西兰花放进嘴里,嚼着嚼着,想起一件事。周景屹最近找她的频率确实比以前高了一些。以前是“碰到了就聊两句”,现在是“专门过来坐她对面吃饭”。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变化,但她知道变化存在。
“栀栀,”周景屹忽然说,“你这周末有空吗?”
沈安栀抬起头。“干嘛?”
“我下周校际比赛,想让你来看。”他说,“你要是来,我肯定打得更好。”
“为什么我来了你就打得更好?”
“因为你来了我更有动力。”他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沈安栀看着他。他的目光坦荡,笑容开朗,像一颗不会藏任何东西的太阳。她想起江梓琛——他说“来了就有座”的时候,语气比周景屹轻很多,像怕说重了会把她吓跑。不同的人,不同的方式。她不知道哪一种更让她心跳加速,但她知道她想去看周景屹的比赛——朋友嘛,互相支持是应该的。
“几点?”她问。
周景屹眼睛亮了一下。“周六下午三点,校体育馆。”
“行,我去。”
“说定了!”周景屹满意地继续吃饭,筷子夹菜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安栀在写作业。写到一半,她停了一下,把之前借的那支黑色水笔从笔袋里拿出来。
笔身光滑,握笔处微微发亮,能看出被握过很久的痕迹。她把这支笔握在手心里,合上手掌,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和温度。笔身已经不再冰凉,带着被她握了一整个下午的温度。
她想了想,站起来,转身,把那支笔放在江梓琛的桌面上。
“还你。”她说。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支笔,又看了她一眼。“不是说不用还吗?”
“用完了,该还了。”
他看着那支笔,没有拿起来。“这本来就是你的笔。”
“我初一的时候,没拿你的笔。”
“你没拿。”他说,“但我放了。”
沈安栀愣了一瞬。她想起初一那个下午,她还笔给他的时候,他说“送你吧”,她说“不用”,然后她转身走了。她不知道在她转身之后,他是把那支笔放进了笔袋里。那支笔一直在他那里,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教室到另一个教室。他把它放在笔袋的最里层,和那些纸条、照片、小纪念品放在一起。她不记得了,但他记得。一直记得。
“你……”她开口,只说出一个字就停住了。
他没有让她把话说完。他拿起那支笔,旋开笔帽,又旋回去,声音很轻,像一声极微弱的叹息。
“你要还的话,”他说,“等哪天你不想还了再说。”
沈安栀站在他桌前,手里空空的,因为笔已经被他拿回去了。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抓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东西。但她记住了他说的话——“等哪天你不想还了再说”。
她没有点头,没有说“好”,什么都没有。她只是转回身,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坐下来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耳根很烫,烫到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被秋天的太阳晒透了一样。她低头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书,实际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放学后,沈安栀和林曦一起走出校门。林曦在说周末的安排,沈安栀听着,偶尔应一声,心思却不在此。
“栀栀,你明天去看周景屹比赛?”
“嗯。”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说周末要补觉吗?”
“比赛重要。”林曦顿了顿,“而且我也想去看看,他最近训练那么拼,到底练成什么样了。”
沈安栀偏头看了林曦一眼。林曦的表情很自然,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看不出什么端倪。她收回目光,没有再问,只觉得刚才林曦说话的语气有点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校门口,她们分开。沈安栀一个人往东走,走到半路手机震了一下。
C:到家了?
沈安栀:还没,在路上了。
C:嗯。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
C:明天下午,你去体育馆?
沈安栀脚步慢了下来:你怎么知道的?
C:中午食堂,听到了。
沈安栀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要来吗?
发了过去。她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
C:你希望我来吗?
沈安栀站在路边,看着那六个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就那样站着。最后她打了两个字:随便。发完,她继续往家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手机又震了一下。
C:那我去。
沈安栀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她加快脚步走进小区,上楼,开门。玄关的灯亮着,她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在玄关站了一会儿,脱了鞋,又穿上,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那三个字还在那里——“那我去。”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但她喝下去的时候,觉得从喉咙到胸口都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