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不停,潮气浸透整座沈府。
沈知微跟着鬼面暗卫穿过僻静夹道,全程一言不发。她不需要多余试探,那枚半叶叶纹印记,是十年前忠良旧部唯一的对接暗号,绝不会错。
废亭荒草齐膝,雨打枯枝噼啪作响。
亭中玄衣男子转过身,面容清峻,眉眼锋利,周身气场压得周遭雨声都淡了几分。他是大胤隐摄朝政的摄政王谢无珩,手握暗卫体系与边境半数兵权,是整个王朝最有权势、也最孤冷的人。
十年前御史台满门蒙冤,唯有他敢暗中护住忠良遗孤,定下十年蛰伏布局。
“三年沈府蛰伏,委屈你了。”谢无珩开口,声线低沉稳重,没有虚浮客套。
沈知微立在亭中,脊背挺直,语气平直:“无需委屈。要翻案、要肃奸、要正道,本就要有人入泥泞、守长夜。”
她从不卖惨,不求怜悯。她要的从来不是旁人同情,是公道落地,是乾坤清朗。
谢无珩看着她。
旁人十六七岁的闺阁女子,爱娇爱美、怕苦怕难。唯独她,身陷卑贱境地三年,被辱骂、被磋磨、被轻贱,眼底没有半分怨毒怯懦,只剩清明坚定。
这是天生君主干性。
“沈太傅借沈清月联姻三皇子,彻底投靠太子。”谢无珩直入正题,“太子权倾朝野,党羽密布,寻常罪证动不了他分毫。你手里的东西,是唯一破局的利刃。”
沈知微点头。
这三年,她身居人人轻视的破院,反倒成了府中最通透的旁观者。
主院深夜密谈、后门深夜来客、账房偷偷转移银钱、门房刻意遮掩行踪,所有见不得光的事,全都避着高高在上的主子,唯独漏过她这个不起眼的弃女。
“我手里有三本账册。”沈知微条理清晰,字字清晰,“第一本,五年受贿明细,各地官员孝敬银钱,时间、人名、数额齐全。第二本,构陷七位清流朝臣的密信底稿与往来凭证。第三本,私通太子、结党布局的隐秘记录。”
“全部藏在安全之地,无损无漏。”
谢无珩眼底掠过明显的动容。
朝堂无数眼线查了数年,始终只摸到边角线索,她一介弱女,独居偏院三年,竟凭一己之力集齐全套铁证。
“三日后及笄礼,贵妃、宗室、百官命妇齐聚沈府。”谢无珩取出玄铁半叶令牌递过去,“那日场面最盛、防备最乱、党羽最全,是收网最佳时机。持此令,我麾下所有暗卫、人手、情报、兵力,尽数听你调度。”
令牌入手冰凉厚重,纹路深刻,是最高权柄的象征。
沈知微指尖稳稳按住令牌,没有半分慌乱:“我要三桩结果。”
“你说。”
“一,十年御史冤案昭雪,满门忠良入史留名。二,沈太傅、太子一党尽数伏法,肃清朝堂奸邪。三,事成之前,护我性命、保我布局;事成之后,予我自主,山河我可治,前路我自选。”
坦荡、清醒、不贪富贵、不恋权势,只求公道与自由。
谢无珩沉沉应声:“准。我谢无珩此生许诺,从不落空。”
十年前他救下年幼的她,是为护住忠良火种。十年后他倾力助她,是笃定——这天下,唯有沈知微配执掌乾坤。
二人敲定全部细节,暗卫调动、证据交付、当日发难流程、府中内应排布,一一确认完毕。
谢无珩身形一动,转瞬隐入雨幕,不留半点痕迹。
陈叔的脚步声随即传来,慢悠悠走近废亭。
“姑娘,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陈叔满脸担忧,“前院热闹,后院冷清,雨天路滑,摔着可怎么好。”
沈知微转过身,神色如常:“院里闷,随便走走。”
陈叔从不疑心她,只当她性子孤僻、不爱热闹。他递过来一件厚实青布棉袍,还有两个温热红薯。
“老夫人吩咐,这几日别往前院凑。”陈叔低声道,“二小姐心气高,如今得了赐婚,底下下人越发势利,你少露面,少受气。”
沈知微接过东西,轻声道谢。
陈叔是好人,心软、善良、守本分,身在浊府却不沾恶气。她现在不动他,是不愿牵连无辜。来日大局既定,她必护他安稳余生。
两人一同回偏院。
路上遇见守门的老李头。
老李头缩着脖子躲雨,看见沈知微,眼神躲闪了一瞬,匆匆低头行礼。
沈知微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老李头替沈太傅遮掩深夜来客、收受贿赂、私开侧门,桩桩件件她都记着。但此人并非大奸大恶,只是家有重病妻儿,被银钱拿捏软肋,身不由己。
可软肋,亦是突破口。
还有厨房张婶,嘴碎心善,每次下人欺凌她,张婶都会旁敲侧击帮她挡几句,偶尔偷偷留饭。
这些人,看似微不足道,实则都是棋局里藏着的活子。
回到破院,沈知微关好门窗,将令牌贴身藏好,把红薯放进床底暗格,与三年积攒的所有罪证放在一处。
一切井然有序,静待三日之后,风起翻盘。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粗暴的拍门声。
春桃尖利的嗓音穿透雨帘,嚣张跋扈,毫无规矩。
“沈知微!开门!二小姐传你去前院当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