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末画【金币专属】

2089年，第六次龙眠潮汐爆发的第三天。

城市还没有完全沉没，但已经不像城市了。路灯全部熄灭，信号灯歪斜地挂在断裂的电线杆上，地面被撕开了好几道裂口，裂缝深处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某种烧焦的气味，像什么东西正在地下缓慢燃烧。

蓝天画那时候十岁。她躲在一辆翻倒的公交车后面，校服袖口被碎玻璃划破了，膝盖上有一块淤青，头发散了一半。

她不知道家在哪。学校疏散的时候她被人群冲散了，然后地面震了，然后她跑进了一条不认识的路，然后公交车翻倒了，她躲在了后面。

天快黑了。她不敢动，因为能听到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人的脚步声，是另一种更重的、像把什么沉重物体在地面上拖行的声音。

然后有人从公交车另一侧探出头来。

女孩瞬间绷紧神经，警惕地望过去，对方也是同校校服的男生，可蓝天画对他毫无印象。

男孩开口：“这里就你一个人？”

蓝天画愣了愣，小声反问：“你是谁？怎么会找到这儿？”

东方末迈步走到车尾旁，比她高半个头，校服外套穿在身上，袖口卷到了手肘。他的头发有点乱，脸上没有伤，但左边眉尾有一道擦破的痕迹，像是被什么边缘刮过。他打量了一眼蜷缩着的蓝天画，语气平淡：“整条街区我都绕了一圈，听到这里有动静。”

他本可以直接独自赶路。末日乱世，自顾不暇是所有人的本能。

但刚刚绕路时，他亲眼看见整条街道只剩这片死角还算安全，也听见了她压抑细碎的呼吸声——明明怕得要命，却一声不哭、死死忍着。

东方末自小孤僻早熟，见惯了灾难里哭喊奔逃的人，唯独没见过这么倔强又可怜的小孩。陌生归陌生，他做不到置之不理。

“我……我在躲。”

“躲谁？”

“不知道。有东西。”她说，“有东西在地上拖拽着什么，声音很吓人。”

他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我也听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小截断裂的金属管，边缘被磨过，不锋利，但拿在手里可以挥。他把金属管递给她。“拿着防身。”

“你呢？”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另一截更短的。“我够了。”

蓝天画握住了那截金属管。很短，沉甸甸的，边缘被磨过，不锋利，但拿在手里可以挥。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那些声音更近了。远处有玻璃碎裂的声音，有广告牌被撞倒的金属刮擦声，还有低沉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呼吸声。蓝天画靠着公交车轮胎，东方末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的手握着那截短的金属管，放在膝盖上，拇指搭在管壁边缘。

“你怕吗？”她问。

“不怕。”他说。

“那我也不怕！”

但是那颤抖的双手，早已暴露了她心底的恐惧，她慌忙把那只手握成拳，压在膝盖下面。

东方末没有拆穿她嘴硬的模样。他把自己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动作很短，干脆利落。

“穿上。”

蓝天画接过来，裹在自己身上。外套是暖的，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她缩在宽大的校服外套里，头埋在膝盖之间，紧绷的心绪终于稍稍安定，感受到了一丝难得的安心。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从巷口传来——沉重的、有节奏的脚步声，还有一个低沉的喘息声，像是在空气中摩擦着一块粗粝的石头。蓝天画抬起头。

巷口站着一个轮廓。比人高，比成年人高出一整个头，暗红色的鳞片在黑暗中泛着极其微弱的光，像是某种矿物在吸收周围最后一层光线后发出的余晖。它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目标的方位，然后迈出了一步。

蓝天画的后背撞上了公交车轮胎，没有退路。她的手攥紧了那截金属管，指节泛白。

“别动。”东方末站起来。侧身对着巷口的方向，把她挡在公交车轮胎和车身形成的夹角里。

那只龙兽又迈了一步，然后停下来。它的头低下来，像是在闻地面上血迹的气息，不知是谁遗留下来的血迹，东方末手中那截金属管微微抬高了几度，紧绷着戒备。

空气静了一瞬。然后公交车内部传来一声巨响——车顶被什么东西从上方撞了一下，金属凹陷的声响回荡开来。龙兽猛地缩了一下，朝后退了一步，本能警惕头顶。它迟疑片刻，转身沿着来路退回黑暗。

脚步声渐远，危机解除。公交车顶部巨响的来源，只是地震震松的广告牌，被晚风砸落在车顶。蓝天画和东方末蹲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过了很久，蓝天画才放下金属管，手指早已攥得发麻。

东方末随手丢掉没用的短金属管。低头看见左手手心被管材硌出一片紫红压痕，他毫不在意地将手揣进口袋，朝着蓝天画伸出手，“走吧，天亮之前必须找到搜救队。”

蓝天画握住他微凉的手站起身，两人同样冰凉的掌心相贴。整条废墟街道只有地缝里暗红微光引路，两个灾难里偶然相遇的陌生人，不由自主相互靠拢，如同藤蔓依附断墙，在崩塌的城市里结伴前行。

他们最终被搜救队发现时，天已经破晓。东方末执意让医护人员先检查蓝天画，直至女孩坐上救援车辆，他才肯配合处理自己的伤口。

没有缘由的偏爱，他天生冷硬，却唯独对初次相见的她，心软到底

他站在灰白天光下，目光紧紧锁着车窗内的蓝天画，目送车门关闭、车子驶远，眉尾干涸的伤口始终未曾擦拭。这场劫难过后，两人被分配至两处完全不同的安置点，仓促别离，自此断了所有联系。

往后数年，蓝天画一直把那截金属管珍藏在书桌抽屉深处，时常想起废墟里保护自己的陌生男孩，却无从寻觅他的踪迹。直到她前往应灾局参加选拔，在基地大门口，身后一道冷傲男声响起：“你挡路了。”

蓝天画蓦然回头，高挑少年衣服拉链拉至顶端，左手自然垂落，手中早已没有当年的金属管。可她一眼认出这只曾拉着自己逃离恐惧的手，当年灾难中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时隔多年再度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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