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十年的春天,是在一场薄薄的夜雨里醒来的。
雨水落在椒房殿的琉璃瓦上,顺着飞檐滑落,在青石阶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檐角悬了一冬的冰凌在夜里化了大半,只剩下几根还挂着,在晨光中亮晶晶的。窗外的老梅树开了满枝的花,粉白的花瓣沾着雨水,摇摇欲坠地挂着,像谁在枝头簪了满头的碎玉。
卫初宜醒得比平时早。
她推开窗,清冽的晨风裹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涌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院子里的雪已经化尽了,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地砖。池边的老梅树落了一地花瓣,铺成薄薄的一层粉色地毯。廊下的红灯笼不知什么时候被换成了新的,颜色还鲜亮着。远处传来隐约的鸟鸣,一声接一声,隔着一道院墙,被风裁得断断续续的。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没有叫青禾,自己披了一件外衣坐到妆台前,铜镜里的女人眉眼舒展,皮肤白净,看不出一丝岁月的痕迹。
青禾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梳好了一半的发髻:“娘娘今日起得真早。”
“春天来了,睡不着。”
早膳的时候刘据跑进来,衣襟上沾着梅花的碎瓣:“母后!御花园的梅花全开了!满树都是粉粉的!可好看了!”他跑得太快,差点撞到门框上,被身后的刘闳一把拽住袖子,“哥哥!你跑太快了!”
“不急不急,先吃饭。”卫初宜把他俩按到椅子上坐下,刘闳还在喘气,刘据已经伸手去够桌上的桂花糕了。
刘髆和刘月已经能扶着东西站起来了。刘髆的步子比妹妹早了几日,此刻正扶着矮几,稳稳地站了片刻,松了手,自己踉跄了一步,又抓住了另一个人的衣袖才稳住自己。刘月没站住,一屁股坐回了地上,也不急着爬起来,仰头看着刘据,咧嘴笑。
刘据蹲下身,把妹妹扶起来站好:“妹妹,你别急着走。你看哥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站不稳的。”刘月听了,又坐了回去,重新仰头冲哥哥笑。
傍晚的时候,刘彻从宣室殿回来了。
他走进院中,廊下灯笼已经点上,暖黄的光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薄薄的金箔。他看见卫初宜正站在老梅树旁,低头看着落花。花瓣落了满肩满襟,她也不拂去,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那棵正开到盛时的老梅树,夕阳的余晖从廊柱间穿过来,将她的轮廓染成柔软的暖金色。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这棵梅树今年开得真好。”
“去年冬天雪大,今年春天开得格外好。”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陛下今天回来得早。”
“没什么大事。想早一点回。”
他没再多说,只是伸出手,将她肩上的落花轻轻拂去。她的视线落在他手上,又收回目光,没有让那个停顿持续太久。
“陛下,臣妾今天一直在想一件事。”1
这梅树的描写太有画面感啦
“什么事?”
“臣妾想,春天来了,万物都在醒。”卫初宜顿了顿,“臣妾也是。”
刘彻拂花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她,她没有移开目光。
廊下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将她散落的一缕发丝拂到眼前,她抬手别到耳后,那动作很轻,像春天第一片叶子从枝条上松开。
“那臣妾先进去了。”她转身向殿内走去,走了两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说话,但那一眼已经够了。
刘彻在那棵梅树下站了片刻,然后抬步跟了进去。
殿中的烛火已经点上了。暖黄的光拢着整间寝殿,窗外的暮色隔着窗纸透进来,将满室都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外间传来青禾收拾碗碟的细碎声响,脚步声渐远,门被轻轻合上。
他站在门内,看着卫初宜的背影。她停在窗边,背对着他,窗外的天色还没有彻底暗下来,最后一缕天光穿过窗格落在她身上,将她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
他走过去,没有出声,只是将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不是说春天来了吗?”
“来了。”卫初宜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一丝极轻的笑意,“陛下感觉到了吗?”
他感觉到的不只是春天——他感觉到她靠进他怀中的温度,感觉到灵泉空间中那朵金莲在轻轻摇曳,金色的光晕从无形的纽带中缓缓淌过,像一条无形的河流将他们拢在一起。那些光芒像是从他们的每一次呼吸中升腾起来的,温柔而绵长,将夜色都染成了暖金色。窗外的梅树在风中轻轻抖落了几片花瓣。寝殿里的烛火又跳了一下。
夜深了。外间的风已经停了,檐角的风铃也不再响了。暖炕上的两个孩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又各自沉沉睡去。椒房殿的院子里,那棵老梅树还在静静地落花。
帐中很静。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和他衣襟上那种淡而清冽的、像是被初春的雨水浸透了又晾干了一整夜的气息,混着她的气息,分不清彼此。灵泉空间中的金莲在柔和地亮着,光芒比平时更温暖、更绵长,像在替她看着这满室的夜色,安安静静地亮着,等着天亮。
“初宜。”他的声音很低。
“嗯。”
“春天到了。”
她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睛:“嗯,到了。”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隔着一道墙,远远的,像是被风吹过来的。春天确确实实地来了,带着暖意,带着花开,带着一切重新开始的声音。而在这个开始里,她不必再一个人醒着。
那一夜,椒房殿的灯熄得很晚。等到灯火都歇了,满院的花香和夜色融在一起,安静地守着这座殿宇,像守着一个等了很久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