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春
预言像一阵风,一夜之间吹遍了整个未央宫。
最先炸开的是陈阿娇。
消息传到她耳中的时候,她正在梳妆。铜镜中的脸孔精致而浓艳,眉梢微微上挑,嘴唇涂着鲜红的唇脂,本该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但此刻因为愤怒而扭曲得不成样子。
“母仪天下?”她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尖得几乎要刺破屋顶,“她?一个歌女?也配?”
手中的玉梳被她狠狠地摔在地上,碎成了两半。殿中的宫女们齐齐跪下,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
“皇后娘娘息怒——”大宫女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息怒?你让本宫怎么息怒?”陈阿娇站起身,来回踱步,裙裾在地上拖出一道道凌乱的痕迹,“陛下把她安置在自己的寝殿里,背着她上建章宫,陪她在御花园散步——这些本宫都忍了。现在倒好,一个方士说她会母仪天下?那本宫算什么?本宫这个皇后算什么?”
殿中一片死寂,只有陈阿娇尖锐的声音在回荡。
“去,给母亲传话。”她停下脚步,手指攥得咯咯作响,“就说——那个贱婢的事,不能再拖了。”
“是。”
半个时辰后,馆陶公主的车驾驶入了未央宫。
馆陶公主刘嫖,窦太后的长女,刘彻的姑母兼岳母,一个五十多岁但保养得宜的女人。她的眉眼和陈阿娇有五分相似,但比陈阿娇多了一种经过岁月打磨的沉稳和狠辣。
她走进陈阿娇的寝殿时,陈阿娇正坐在窗边,眼眶发红,显然是哭过。
“母亲。”陈阿娇站起身来,声音带着哭腔,“您可算来了。”
馆陶公主走过去,伸手抚了抚女儿的头发,目光中带着心疼,也带着一种冷厉的决断。
“哭什么?”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是皇后,天塌下来也不能哭。”
“可是母亲,那个贱婢……”
“我知道。”馆陶公主打断了她,在窗边的榻上坐下,示意女儿也坐下,“方士徐福在御花园里说的话,我已经知道了。”
陈阿娇咬着唇,眼中满是恨意:“母仪天下——她也配?”
馆陶公主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女儿,目光深沉。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阿娇,你听母亲说。”馆陶公主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件事,不能急。那个贱婢现在正得宠,陛下护着她,我们贸然动手,只会让陛下更加反感。”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爬上皇后的位置?”陈阿娇的声音又尖了起来。
“谁说要眼睁睁看着?”馆陶公主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只是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陛下对她的新鲜劲过去了,等她露出破绽了,等她自己把自己作死了——那时候,才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可是母亲——”
“没有可是。”馆陶公主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的任务,不是去对付那个贱婢,而是去讨好陛下。你是皇后,你有名分,你有位置。只要你把陛下哄好了,那个贱婢再怎么蹦跶,也翻不了天。”
陈阿娇咬着唇,眼中满是不甘,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馆陶公主看着女儿,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方士徐福——那个老东西,平时安安静静地待在竹林里,从不掺和宫中的事,怎么忽然跳出来说这种话?是有人指使的,还是他自己看到了什么?
如果是有人指使的,那这个人是谁?王太后?还是……陛下自己?
馆陶公主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如果“母仪天下”这四个字是陛下自己放出来的风声,那事情就远比她想象的严重得多。
同一天,长乐宫中。
窦太后斜靠在美人榻上,手中捏着一串佛珠,眼睛半闭半睁。听完宫女的禀报,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捻动佛珠。
“母仪天下。”她重复着这四个字,苍老的声音中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平淡,“一个方士的话,也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太皇太后,可是这话已经传遍了后宫,皇后娘娘那边……”
“阿娇那个孩子,沉不住气。”窦太后睁开眼睛,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她这样闹下去,迟早把自己的皇后之位闹没了。”
宫女不敢接话。
窦太后沉默了片刻,缓缓坐起身来。
“那个方士——徐福是吧?他平时不是在竹林里待着,从不管宫中的事吗?怎么忽然跳出来说这种话?”
“回太皇太后,奴婢也不清楚。要不要派人去查查?”
窦太后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必。”她的声音苍老而沉稳,“一个方士的话,当不得真。再说了,就算那个卫初宜真的能母仪天下,那也是以后的事。现在的大汉皇后,还是阿娇。”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倒是陛下那边……他听到这种话,什么反应?”
“回太皇太后,陛下什么都没说。他牵着那个卫初宜的手,从竹林里走出来,照常走路,照常说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窦太后的眉头微微一动。
什么都没说?这不像是刘彻的性格。那个孩子,心思深得很。他越是平静,就越说明他在意的程度。
“有意思。”窦太后低声说了一句,重新闭上眼睛,手中的佛珠又开始一颗一颗地捻动。
“太皇太后,那我们要不要……”
“不要。”窦太后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静观其变。这宫中的事,急不得。”
长乐宫的庭院中,阳光正好,花木扶疏。但殿中的气氛,却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未央宫,王太后的寝殿中,气氛则截然不同。
王太后靠在锦榻上,手中端着一杯茶,悠闲地品着。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母仪天下。”她放下茶盏,对身旁的宫女说,“这倒是有趣。方士徐福——那个老东西,平时不声不响的,一开口就是这么大的动静。”
“太后,会不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王太后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像。徐福那个人,在宫中住了二十年,从来不掺和任何事。窦太后请他占卜,他去;哀家请他占卜,他也去。但从来不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这样的人,忽然跳出来说‘母仪天下’四个字,不像是被人指使的。”
“那太后是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王太后没有回答。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幽深。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卫初宜迟早要取代陈阿娇成为皇后。这对她来说,未必是坏事。陈阿娇那个骄横跋扈的儿媳妇,从来不把她这个婆婆放在眼里,她早就想换掉她了。
但卫初宜呢?卫初宜会比陈阿娇好到哪里去?一个歌女出身的女子,如果真的一步登天成了皇后,会不会比陈阿娇更难控制?
王太后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件事,急不得。先看看,先等等。让窦太后和馆陶公主那边先动手,她在后面看着。
“太后,”宫女小声说,“陛下那边……要不要派人去劝劝?毕竟‘母仪天下’这种话,对一个刚入宫的女子来说,太招眼了。”
“不必。”王太后摆了摆手,“陛下心里有数。那个孩子,比谁都精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再说了,他要是真的能让卫初宜当上皇后,倒也算是一件好事。总比现在这个强。”
宫女不敢接话,低头退到一旁。
王太后靠在锦榻上,望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棋局。
这深宫之中,每个人都是棋手,每个人也都是棋子。
就看谁走得更远了。
宣室殿中,刘彻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摊着一堆奏章,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页上。
他在想事情。
徐福。那个在御花园竹林中住了二十年的老方士。窦太后的人,王太后也常请他占卜。二十年来安安静静,从不生事,从不站队,从不越界。
这样的人,忽然跳出来对他的女人说“母仪天下”,绝对不是一时兴起。
他在想什么?他是真的看到了什么,还是在替什么人传话?如果是替人传话,那这个人是谁?窦太后?王太后?还是别的什么人?
刘彻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着,一下一下,缓慢而沉稳。
“来人。”
“陛下。”
“去查一下徐福。他在宫中这二十年,接触过哪些人,给谁占过卜,说过什么话。事无巨细,都给朕查清楚。”
“是。”
侍从领旨退下。刘彻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当然听到了那四个字。母仪天下。从徐福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他就在听。他没有打断,没有质问,没有发怒——因为他想知道,徐福到底想说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母仪天下。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阿娇的皇后之位迟早不保,意味着初宜将成为大汉的皇后,意味着后宫将有一场腥风血雨。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场腥风血雨到来之前,把初宜护住。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奏章上批了一个字。
准。
夜幕降临,未央宫的宫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卫初宜坐在寝殿的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中千回百转。早上在竹林中的那一幕,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反反复复地回放。
“姑娘,你在想,你来去匆匆,去也匆匆。”
“你遇到天子,如初待君。”
“你应该了解天子的一生。”
“你贵不可言,母仪天下。”
那个老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会知道她了解刘彻的一生?他说的“如初待君”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敢当着刘彻的面说她会母仪天下?
她想不明白。
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从今天起,她的名字和“母仪天下”这四个字绑在一起了。这句话会传遍后宫,传到窦太后的耳朵里,传到王太后的耳朵里,传到陈阿娇的耳朵里,传到每一个有心人的耳朵里。
她的麻烦,从现在才算真正开始。
卫初宜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灵泉空间。
金色的莲花在灵泉中央盛开着,花瓣全部张开,露出内部金色的花蕊。花蕊中央的那颗珠子在缓慢旋转,散发着温暖而柔和的光芒。灵泉水面上漂浮的金色光点汇聚成一片淡淡的光雾,将整方空间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芒中。
她伸手摸了摸那朵金莲,花瓣柔软而温热,像是有生命的。
“你到底是什么呢?”她轻声问。
金莲没有回答,只是花瓣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卫初宜收回手,退出空间,睁开眼睛。
刘彻还没有回来。宣室殿的灯火大概又要亮到深夜。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帛书,提起笔。
她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帛书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写什么呢?写今天的事?写自己的不安?写那些她从来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她的姐姐卫子夫重生了——这个念头她已经确认了很多次。从姐姐将她推到刘彻面前的那一刻起,从姐姐看她的眼神中那丝深沉的算计和心疼并存的光芒中,她就已经确认了。
姐姐重生了。姐姐知道前世的一切——知道卫家的惨剧,知道巫蛊之祸,知道所有人的结局。所以姐姐把她送进了宫,送到了刘彻身边。
但姐姐不知道的是,她也重生了。不,不是重生,是胎穿。她带着前世的记忆,带着对这个时代全部的了解,来到了这个世界。
姐姐以为她在保护妹妹,却不知道妹妹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清楚。
卫初宜放下笔,将帛书揉成一团。
有些话,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姑娘,陛下回来了。”青禾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卫初宜转过头,看见刘彻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还佩着剑,显然是刚从宣室殿直接过来的。
“怎么还没睡?”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等陛下。”
刘彻的目光在书案上那个揉成团的帛书上停了一瞬,但没有问,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去睡吧。朕去洗漱,马上就来。”
卫初宜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床榻。
她躺在榻上,听着屏风后传来的水声,心中渐渐平静下来。刘彻回来了,他就在她身边,什么妖魔鬼怪都不能把她怎么样——至少现在是。
水声停了。刘彻掀开被子躺进来,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他的胸膛很暖,心跳很有力,一下一下地透过衣料传过来。
“陛下。”她小声说。
“嗯。”
“今天的事……真的没关系吗?”
刘彻沉默了片刻,手臂收紧了。
“有关系。”他说,声音很低,“但那是朕的事,不是你的。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其他的,交给朕。”
卫初宜将脸埋进他的胸口,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风吹过,宫灯的光影在窗纸上轻轻摇曳。
长安城的夜晚,从来不平静。但此刻,在这个年轻的帝王怀中,卫初宜觉得,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九天之上,天幕亮起。
大唐贞观年间,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在露台上,仰头看着天幕上浮现的文字。
【汉武帝时代·建元二年·预言发酵】
【方士徐福的“母仪天下”预言已传遍后宫。陈阿娇大怒,馆陶公主入宫安抚,但已暗中筹划对策。窦太后静观其变,王太后态度暧昧。刘彻表面不动声色,已派人暗中调查徐福背景。】
【卫初宜的灵泉空间中,金莲完全盛开,金色珠子成形。该珠子的力量尚不明确,但与长生不老药和灵泉空间产生了深层次的共鸣。】
【卫初宜已确认卫子夫重生,但尚未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胎穿身份。】
李世民看完这些文字,沉默了片刻。
“风暴要来了。”
长孙皇后微微点头:“预言已经布下,棋子已经落定。接下来,就看这些人怎么走了。”
“你觉得卫初宜能撑过去吗?”
长孙皇后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李世民微微一怔的话:“她不需要撑。她有刘彻。而刘彻,有整个天下。”
叶罗丽仙境中,花海潮圣殿内,王默双手托腮,看着天幕上那个躺在刘彻怀中的少女,小声说:“她看起来好累。”
“她当然累。”陈思思说,“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刚入宫五天,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换谁谁不累?”
“但她没有退缩。”建鹏说,“她说了,‘会怕,但不会跑’。这句话说得真好。”
“金莲完全盛开了。”舒言推了推眼镜,“那颗珠子……我总觉得不简单。它的力量不属于长生不老药,也不属于灵泉空间,而是独立存在的第三种力量。”
“也许,”辛灵仙子温和地开口,“那是属于她自己的力量。不是天赐的,不是别人给的,而是她自己长出来的。”
众人都是一愣。
辛灵仙子望着天幕上那个在夜色中沉睡的少女,轻声说:“长生不老药是天赐的,灵泉空间是伴生的。但那颗珠子,是她自己的。是她在面对困境、面对恐惧、面对未知时,从内心深处生长出来的力量。那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天幕缓缓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