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心墙裂缝

周五下午，唐奇在实验室里看着那份眼药水的成分分析报告，眉头紧锁。

这已经是第五次分析了，结果一模一样。主要成分都能检测出来，都是常见的清热明目的药材。问题出在一种微量成分上，它的分子结构排列方式和目前现世的不一致。

这种排列方式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一定是某种特殊工艺导致的。

他把报告递给实验室主管老张。

“老张，你看看这个。”

老张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我做了一辈子分析化学，没见过这种东西。它的分子结构像是被人为排列过的，但这种排列方式又不是任何已知的合成工艺能达到的。”

“有没有可能是某种失传的古法炮制工艺？”唐奇问。

“有可能。”老张摘下眼镜，“中药的炮制工艺很复杂，有些古法确实能改变药材的分子结构。但那些工艺大多失传了，现在的学术界连文献记载都很少。”

唐奇拿着报告回到办公室，回想起对江瑶安的调查以及她所说的话。

江瑶安说她爷爷是老中医，祖传的秘方。这个解释说得通，但总让他觉得不够。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实验室看到她时的情景。她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摆着几味药材和一个小石臼，正在捣药。动作很熟练，节奏很稳，像是一个练了很多年的人。

她说的“祖传秘方”，也许是真的。

但为什么偏偏是他？

那天在街上，她救了他。他查过停车记录仪的影像，她是路过，不是跟踪。一个路人遇到有人发病，出手相救，合情合理。但她后来做的那些事就有些超乎常理了。

她查他公司招聘，投简历，面试，入职，每天给他送药。

一个路人会为一个陌生人做这么多吗？

唐奇打开电脑，搜索江瑶安的名字。网上关于她的信息不多，一个中药学硕士的毕业论文，一篇发表在核心期刊上的文章，再无其他。

她的社交账号设置了隐私，看不到什么内容。头像是一张海边的照片，拍的是一望无际的海面，远处有一艘小船的影子。

唐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网页。

他告诉自己，这不重要。不管她有什么目的，只要不影响工作，就不用管。

但不管他怎么做，他还是会控制不住地想。

周一早上，江瑶安照例在他的办公桌上放了一瓶药水。唐奇拿起瓶子看了看，发现这次瓶身上贴了一张小标签，上面手写着几行字：配方调整，每日两次，每次两滴。

字迹娟秀工整，看得出是认真写的。

唐奇把瓶子放进抽屉里，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中午吃饭的时候，程砚白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程砚白问。

“没有。”

“你骗不了我。”程砚白夹了一块排骨，“你这两天开会走神了好几次，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唐奇沉默了。

“是因为那个新来的姑娘吧？”程砚白笑了笑。

“跟工作无关。”

“但跟你有关系。”程砚白放下筷子，“唐奇，你三十岁了，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

“我没时间。”

“你是没时间还是不敢？”程砚白看着他，“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封闭自己了。你从来不让任何人走进你的生活，你觉得这样安全，但你不觉得孤独吗？”

唐奇没有回答。

孤独？但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从孤儿院到大学到工作，不管什么问题都是自己想办法解决的，他已然习惯了为自己筑起心墙，怕自己受伤就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但江瑶安和其他人不同，她润物细无声的慢慢渗透进他的生活。唐奇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她就是进来了，好像每时每刻都能出现，让唐奇感到了困惑和无助。

他想把她推出去，但每次看到她的眼神，就下不了手。

“你想多了。”唐奇对程砚白说，“我跟她不熟。”

程砚白摇了摇头，“你自己内心怎么想的你自己清楚”。

下午三点，研发部开会讨论一个新产品的技术路线。唐奇主持会议，苏晚晴做主要汇报。

苏晚晴讲得很专业，数据详实，逻辑清晰。但在讲到某一组数据的时候，唐奇注意到一个异常值。

“这组数据有问题。”他打断苏晚晴。

苏晚晴愣了一下。“哪一组？”

“第三组稳定性测试，第14天的数据偏离了正常范围，你报告里写的是设备误差，但我看过原始记录，那天设备校准过，没有问题。”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变。

“可能是我看漏了，我回去再核对一下。”

“数据核对是研发的基本功。”唐奇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苏晚晴身上，“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好，项目怎么推进？”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苏晚晴的表情。

江瑶安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唐奇冷冰冰的侧脸。她知道他不是针对苏晚晴，唐奇对事不对人，技术上的问题他从不容忍。

但这种当众被否定的感觉，对一个骄傲的人来说，还是很伤的。

苏晚晴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会议结束后，苏晚晴第一个离开了会议室。江瑶安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唐奇站在窗前，表情依然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她走过去，把一瓶水放在他手边。

“刚才那个数据，其实不影响整体结论。”她说。

唐奇转过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苏博士的报告草案，那组数据是唯一的问题点。”江瑶安说，“我不是在替她说话，我只是觉得，你可以在私下跟她指出问题，不用当众。”

唐奇看了她几秒。

“你在教我做事？”

“不是。”江瑶安笑了笑，“我只是觉得，给人留余地，也是给自己留余地。”

唐奇没有接话。

江瑶安拿着文件夹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唐奇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竟然听进去了，心里莫名有一丝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