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宫宴一事过后,朝堂格局悄然发生变化。
柳渊接连数次出手失利,又在佳节之夜当众出丑,气焰收敛了不少。明面上不再刻意针对沈砚之,只是暗中依旧命人紧盯,伺机而动。朝堂百官也看清了局势,知晓这位寒门编修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加之其才学、心性皆属上乘,不少中立官员渐渐放下偏见,愿意与其往来论学。
沈砚之的处境,终于安稳了许多。
他依旧保持着往日的作息,每日勤勉履职,整理典籍、草拟文书、参与修订前朝史稿,桩桩件件都做得细致周全。圣上看在眼里,愈发赏识他的才干,时常将一些机要文书交由他处理。
短短月余,沈砚之在翰林院声名鹊起,从一个无人看好的寒门新人,变成了朝堂之上崭露头角的新锐臣子。
消息传遍京城,自然也传入了各家世家府邸。
不少世家权贵心思活络起来。沈砚之年少有为,圣眷渐浓,虽出身贫寒,却前途不可限量。一众有心拉拢的世家,纷纷动了联姻的念头,不断托人牵线,想要将家中适龄女子许配给他。
一时间,登门说媒的人络绎不绝,几乎踏破了翰林院旁沈砚之租住的小院门槛。
起初只是寻常官吏之家,后来连一些中等世家也派人前来拜访,言辞恳切,许以丰厚嫁妆、仕途助力,只想结下这门亲事。
小院本就清静,骤然变得门庭若市。
这日休沐,沈砚之闭门在家研读经籍,门外又传来拜访之声。管家模样的下人捧着礼盒站在院外,笑容满面:“沈编修,我家老爷听闻先生才德兼备,特意命小人前来,愿将家中嫡女许配与先生,往后仕途之上,我柳家定当倾力相助。”
又是前来提亲的。
沈砚之放下书卷,走到院门处,神色平静,语气谦和却态度坚决:“多谢府上厚爱。只是在下如今一心钻研学问、处理公务,暂无成家之意,还请回去转告贵府,莫要再费心了。”
来人不死心,依旧劝说许久,见他始终不为所动,才悻悻离去。
送走一波又一波媒人,小院重归安静。沈砚之关上院门,望着院中几株新发嫩芽的草木,心绪微微起伏。
他并非不解儿女情长,只是心中早已装下一人,旁人再好,也入不了眼底。如今功名初成,前路渐宽,可他与她之间的距离,依旧遥不可及。
天家嫡公主,与寒门臣子,门第如云泥,礼法如山岳。
他握紧手中书卷,压下心头纷乱。眼下还不是思虑婚嫁的时候,唯有继续往上攀登,积攒足够的力量,才有资格谈及往后。
同一时间,皇宫御花园内。
萧令莞正坐在海棠花树下喂锦鲤,侍女晚翠陪在一旁,见自家公主看似悠闲,实则频频走神,便轻声将宫外的传闻说了出来。
“公主,如今京城里人人都在说,不少世家争相给沈编修提亲呢,每日上门的人就没断过。”
“提亲?”萧令莞手中鱼食猛地一撒,尽数落入池中,惊得锦鲤四散游开。她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慌乱与酸涩,声音不自觉地紧绷,“他……都应下了吗?”
“公主放心,全都回绝啦。”晚翠连忙回道,“听闻沈编修次次都以无心成家为由婉拒,态度十分坚决,没有应允任何一家。”
听到这话,萧令莞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紧绷的脸颊慢慢舒展,嘴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笑意。可欢喜过后,心底又泛起一阵难言的惆怅。
他回绝了所有人,可他们之间,依旧隔着无法逾越的身份。
“那就好。”她低声呢喃,收回目光,望着池中游动的锦鲤,久久不语。
晚翠跟在她身边多年,早已看穿公主心思,小心翼翼劝道:“公主,奴婢知道您心里记挂沈编修。可皇家规矩森严,门第之差摆在那里,陛下和皇后娘娘,定然不会应允……”
“我知道。”萧令莞轻轻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执拗,“我从没想过一蹴而就。他在努力往前走,我也可以等。”
她自小娇宠,看似天真烂漫,骨子里却有着认定一件事便绝不放手的韧性。
日子一日日过去,春光渐浓,皇城繁花盛放。
圣上有意历练年轻臣子,下旨命翰林院派员前往地方巡查吏治、安抚民生。巡查差事辛苦,还要奔走各地,路途遥远,且容易得罪地方官员,算是一桩苦差。
不少老臣纷纷推诿,不愿接下。
就在众人相互推脱之际,沈砚之主动递上奏折,恳请前往地方巡查。
消息传到宫中,萧令莞得知后,第一时间赶到御书房外等候。
待到圣上处理完公务出来,她立刻上前行礼,直言道:“父皇,儿臣听闻您要派人前往地方巡查,沈编修主动请命前往?”
“正是。”圣上看着女儿,早已洞悉她的心思,“旁人都避之不及,唯有他主动领命。此子心性沉稳,又刚正不阿,派他前去,朕很放心。”
“可地方路途遥远,民风复杂,各地官员盘根错节,暗藏不少凶险。”萧令莞眉宇间满是担忧,“他孤身一人前去,我怕有人借机暗中加害。”
经此前数次交锋,柳渊一派必然不会放过这个远离皇城监管的机会。到了地方之上,天高皇帝远,若是有人暗中下手,后果不堪设想。
圣上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头:“朕明白你的顾虑。正因如此,朕才打算让他前去历练。温室里长不出参天大树,他想要真正立足,总要独自去经历风雨。朕会暗中安排亲信随行护持,保他人身安全。”
顿了顿,圣上看着她,语重心长:“莞儿,你要明白。他选择这条路,便是想要靠自己闯出一片天。你一味担忧庇护,反而会困住他。给他一些空间,也给你们彼此一些时间。”
萧令莞沉默良久,终究点了点头。
她懂父皇的意思,也懂沈砚之的选择。
离开御书房,她没有立刻回宫,而是特意绕路前往翰林院外。
午后时分,官吏轮番休值,院外行人稀少。不多时,一身青袍的沈砚之走了出来,收拾好了出行的简单行囊。
两人在老地方相遇。
春光和煦,落英缤纷,微风卷着花香拂面而来。
“听闻你要前往地方巡查?”萧令莞率先开口,目光细细打量他,眼底藏不住担忧。
“是。”沈砚之颔首,语气淡然,“朝堂安稳之时,恰是体察民情、整顿吏治的好时机。臣愿意前往。”
“我知道你心怀百姓,有抱负。”少女咬了咬唇,将一个小小的防水锦囊递到他手中,“这里面有几张各地驿站、官府联络的密帖,还有一些应急的银两与伤药。路途遥远,世道不比京城,万事千万小心。”
锦囊朴素,被她细细缝制过,针脚细密。
沈砚之伸手接过,入手温热。他知道这是她耗费心思准备的,郑重收入行囊之内:“多谢公主费心。臣定当谨慎行事,不负圣恩,也……不负公主所托。”
“在外不要太过要强。”萧令莞再三叮嘱,“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危局,不必硬扛,可凭密帖联系暗中随行之人。我会在京中为你留意动向,一有消息,便会第一时间知晓。”
“臣记下了。”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藏在眼眸之中。
此一去,少则半年,多则一载。京城相隔千里,相见无期。
“一路保重。”萧令莞强压下心底的不舍,往后退了两步。
“公主亦要保重身体。”沈砚之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背起行囊,大步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青衫身影渐渐消失在繁花掩映的宫道尽头,再也不见。
萧令莞伫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曾挪动脚步。
春风拂起她的裙角,漫天花瓣飞舞。
千里路途,风雨兼程。
京城深宫之中,有人日夜牵挂;远方行路之上,有人步步前行。
蛰伏已久的暗流,随着这一场远行,再度开始涌动。柳渊早已在地方布下眼线,只待沈砚之踏入地界,便要布下天罗地网。
前路凶险,前路漫漫。
但彼此心中有牵挂,眼底有方向,便无所畏惧。
一场跨越千里的守望,就此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