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昀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屋顶是木梁的,有烟熏的痕迹。窗户关着,帘子半拉,光线很暗。空气里有药味,很浓,混着一种他不太熟悉的草木气息。
他试图动一下手指。能抬起来。他试图转头,脖子能转。浑身上下没有力气,像大病了一场,骨头缝里都是软的,但意识很清楚。
门被推开了。一个女人端着一碗药走进来,四十来岁,穿粗布衣裳,腰上系着围裙,手很糙。
“醒了?”她把药碗放在桌上,走过来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
“这是哪?”沈昀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城外。”女人没多说,把药碗端过来,“喝了。”
沈昀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没动。“谁送我来的?”
“一个姓沈的。长得高,脸很冷,左肩有伤。他把你放下就走了,说让我照顾你三天。三天之内他会回来。”
沈昭。
沈昀接过了药碗,一口气喝下去。苦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女人递过来一块蜜饯,他含在嘴里,好半天才把那股苦味压下去。
“他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
“他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
沈昀没有再问。他躺回去,看着木梁上的烟熏痕迹,一根一根地数。数到第一百七十三根的时候,又睡着了。
第二天,沈昀恢复了一些力气,能坐起来了。女人姓方,是这间药铺的掌柜。铺子开在城外官道旁,平时接一些过路的病患。
方掌柜话不多,但做事利索。她给沈昀换了一副药,说这次的方子是清热解毒的,加了人参,补元气。
“那个姓沈的付了银子。”她说,“够你住一个月。”
“他身上有伤,你给他看了吗?”
“看了。左肩箭伤,毒没清干净。我给他刮了骨,换了药。他坐不住,当天就走了。”
沈昀攥了攥被角。沈昭左肩的毒,从北境带回来的,拖了这么久。他应该留下治的。但他没留。
第三天傍晚,沈昭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昀正靠在床头喝第二碗药。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沈昭站在门口,肩上的纱布换过了,是新的,白的,很干净。但他看起来更瘦了,下巴上的胡茬又冒出来一层,眼底青黑,像好几天没睡过觉。
“你来了。”沈昀说。
沈昭走过来,在床沿坐下,盯着沈昀看了一会儿。沈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药碗放下了。
“看什么?”
沈昭没回答,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探了探自己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外面的凉意。
“烧退了。”沈昭说。
“嗯。”
沉默。窗外的天快黑了,方掌柜在院子里煎药,药罐咕嘟咕嘟地响,带着一股苦味飘进来。
“你吃了醉骨散,”沈昭开口,声音很低,“但剂量不够。你父亲那瓶药,我查过了——是假的。”
沈昀愣了一下。
“他给你的那粒,和你自己吃的那个,都是假药。会让人虚弱几天,但不致命。沈牧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死。他做那出戏,是做给我看的。”
沈昀靠在床头,好久没说话。
“他知道我不忍心杀他。”沈昭说,“他知道我会收手。所以他准备好了一个台阶,让我自己走下来。”
沈昀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很乱。沈牧之在书房里的那些话,那些眼泪,那些“我这一辈子只做过一件后悔的事”——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还是说,假作真时真亦假,连沈牧之自己都分不清了?
“他让我走了。”沈昭说。
沈昀睁开眼睛。“他让你走?”
“他给了我一张路引,一包银子,还有一句话。”沈昭顿了一下,“他说,赵鹤归的仇,你报了。往后别回来了。”
沈昀沉默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会回来接沈昀。”
沈昀看着沈昭。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屋子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小得可怜,连两个人之间的桌面都照不全。沈昭的脸在暗处,五官模糊,只有下颌的线条被灯光勾出一层薄薄的轮廓。
“沈牧之不会再拦了。”沈昭说,“你跟我走。”
不是问句。
“去哪?”
“北境。”
沈昀沉默了。北境,沈昭打了十年仗的地方。风沙,大雪,冬天能把人活活冻死。那里没有暖炉,没有热茶,没有醉仙楼的酒,没有京城的一切。
“你愿意吗?”沈昭问。
沈昀看着他。灯光太暗了,暗到他看不清沈昭脸上的表情。但他听得出沈昭的声音里有什么——一丝很轻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试探。像一个人伸出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对面会不会接住。
“北境有梅花吗?”沈昀问。
沈昭愣了一下。“有。山脚下有野梅,开得晚,四月才开花。”
“种不种得活?”
“能活。”
沈昀伸出手,碰了碰沈昭搭在床沿的手指。沈昭的手指还是凉的,但这次没有缩回去。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沈昀的手指握住了。
“大哥,我跟你走。”
沈昭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只紧了一下,然后松了。他站起来,走到桌边,给沈昀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边。
“把身体养好。三天后出发。”
沈昀接过杯子,喝了。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三天后的清晨,沈昀站在药铺门口,看着天边泛白的天际线。
方掌柜站在门后,递给他一个包袱。“路上用的干粮和药。沈公子的伤口,三天换一次药,我写了一张方子。”
沈昀接过来,道了谢。沈昭从院后牵出两匹马,一匹黑的是他的黑风暴,一匹枣红的,性子看着温和些。
“能骑吗?”沈昭问。
“能。”
沈昀翻身上马,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腿有点软,但坐住了。沈昭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翻身上了黑风暴。
两匹马并排走在官道上。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路两旁的野草上挂满了露珠。
沈昀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城墙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画。那个他活了二十三年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地退远。
“舍不得?”沈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昀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舍不得的。”
沈昭没再多问。两个人策马向北,走了整整一天。
天黑之前,他们在一座小镇的客栈落了脚。沈昭要了一间房,一张床。沈昀看着他跟掌柜说要“一间上房”的时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进了屋,沈昭把包袱放在桌上,脱下外袍,开始换药。左肩上的纱布拆开,露出那道箭伤——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依然狰狞,周围一圈发黑。
沈昀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纱布。“我来。”
沈昭没有拒绝。他坐在凳子上,微微侧身,把左肩露出来。沈昀低着头,小心地涂药、换纱布,动作很慢,生怕弄疼了他。
“你手不抖了。”沈昭忽然说。
沈昀停了一下,才想起上一次碰他伤口的时候,手确实在抖。那是多久以前了?几个月前的事,感觉像过了半辈子。
“习惯了。”沈昀说。他把最后一截纱布塞进结里,轻轻拉紧。
换好药,两个人坐下来吃干粮。面饼是凉的,硬邦邦的,就着温水咽下去。沈昀咬了两口就放下了,胃里不太舒服。沈昭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水囊递过来,沈昀喝了一口,是热的。沈昭不知道什么时候灌了热水。
“你身上还有醉骨散的余毒,这几天别吃凉的。”沈昭说。
“嗯。”
“明天到前面镇上,买些生姜红糖。”
“嗯。”
沈昭看着他,欲言又止。沈昀注意到了。“怎么了?”
沈昭低头掰了一块面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没什么。”
“大哥,你有话就说。”
沈昭放下饼,看着窗外。夜色很沉,镇上早早就熄了灯,黑漆漆的一片。
“你在京城待了二十三年。北境不比京城,风沙大,冬天零下几十度,夏天蚊虫多得能抬人。你不一定受得了。”
沈昀笑了。“你怕我跑了?”
“不是怕你跑。”沈昭顿了一下,“是怕你后悔。”
沈昀看着他。“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走。”
沈昀的嘴角慢慢收起来。他站起来,走到沈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屋子里只有一根蜡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
“大哥,你看着我。”
沈昭抬起头。
“我五岁那年就认识了你了。你走了十年,我等了你十年。你回来只待三天,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算日子。你写的每一封信我都记得,你不在的时候我对着空棋盘下了七年棋。你问我怕不怕冷?北境的冬天冷,能冷过你走之后那间空院子里的冬天?”
沈昭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什么很硬的东西。
沈昀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跟你走,不是没地方去。是除了你身边,我哪儿都不想去。”
沈昭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碰了碰沈昀的脸颊。指腹上的茧刮过皮肤,有些粗糙,但很轻,像一个从来没做过这种动作的人,在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试探一件太珍贵的东西。
“睡吧。”沈昭说,“明天还要赶路。”
沈昀点了点头。两个人把桌凳拼了拼,一张铺盖铺在上面,另一张被子搭在身上。沈昭睡在靠窗的那一侧,沈昀睡里面。
蜡烛吹灭了。
黑暗中,沈昀听到沈昭的呼吸声,平稳的、均匀的,像一个已经习惯在任何地方都能睡着的人。但他知道沈昭没有睡着。因为沈昭的手伸过来,在被子底下,碰到了他的手指,搭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沈昀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沈昭,把那只手伸进被子里,往沈昭的方向推了推。
片刻后,沈昭的手重新伸过来,搭在了他的手腕上。不重,轻轻扣着,像怕弄碎什么。
沈昀闭上眼睛。
北境很远。路很长。前面的日子什么样,他不知道。
但搭在手腕上的那只手是热的。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