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允宁踏入一年级教室满一周,课堂上的内容于她而言没有半点难度。识字算数一点就通,美术课随手勾勒的族群图腾总会被老师贴在教室墙面当做示范范本,班主任不止一次和苏晚夸赞,这孩子的观察力与领悟力远超同班同龄人。
只是在集体相处这件事上,江允宁始终和周遭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下课铃一响,班里其余孩子便一窝蜂冲出教室,在走廊、操场追逐打闹,玩捉迷藏、石头剪刀布、纸飞机比赛,喧闹的笑声填满整栋教学楼。那些简单重复的小游戏在江允宁眼中太过幼稚,她提不起参与的兴致,大多时候安安静静坐在自己座位上,指尖捏着铅笔,在草稿纸空白处一笔一画描摹博物馆见过的古玉纹路。
偶尔有性子活泼的同学凑到桌边,伸手想拉她一起出去玩,江允宁只会轻轻摇头,视线依旧落在纸上,极少开口搭话。几次下来,班上小朋友渐渐觉得她难以接近,课间再也不会主动过来邀约她。偌大教室人声鼎沸,唯独她的小角落安安静静,旁人只看见她冷淡寡言的外表,没人知晓她脑海里一刻都不曾安静。
望着窗外奔跑跳跃的身影,她的思绪不会停留在打闹本身,反而顺着孩子们跑动的轨迹,在心底勾勒回旋缠绕的图腾纹样;听见身边此起彼伏的嬉笑,思绪又飘回听潮阁,想起温老爷子讲过的古老族群传说。她的内心鲜活热闹,藏着一整片独属于自己的天地,只是不习惯把脑海里天马行空的想法讲给同龄孩子听。独处的时候,心底偶尔会浮起一点微弱的孤单,她从不会表露半分,只是把所有细碎情绪,全都藏进笔下蜿蜒的线条里。
坐在她左边的林昭阳,是班里最有活力的孩子,眉眼永远带着笑意,像一团晒得温热的阳光。他早早察觉到江允宁总是独自待着,哪怕每次主动搭话,换来的都只是沉默或是淡淡的一瞥,也从来没有气馁退缩。
早读刚结束,林昭阳立刻把揣在口袋里的橘子水果糖推到江允宁桌角,两颗糖裹着橙黄色糖纸,看着格外讨喜。他手肘撑在桌面,侧过头叽叽喳喳说着清晨上学路上看见的野花,语速轻快,讲得津津有味。
“我家楼下花坛开了好多小黄花,风一吹会晃,跟你画的花纹有点像,下课我带你去看好不好?这个糖很甜,你尝尝。”
江允宁握着铅笔的笔尖轻轻顿了一下,没有开口回应,视线落在那两颗糖果上,没有推开,也没有伸手去拿。林昭阳见她没有直接拒绝,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飞快从书包抽出彩色卡纸,手指灵活翻动,三两下折出一只巴掌大的纸蝴蝶,轻轻放在她画满图腾的草稿纸上。
“这个蝴蝶送给你,搭配你的画刚好。”
江允宁垂着眼,悄悄将纸蝴蝶挪到画纸最上方,心里默默记下他亮晶晶的笑容,脑海里甚至开始想象,把这只纸蝴蝶融入古纹会是什么模样,只是面上依旧平静,半点情绪都没有外露。
午休间隙,班主任单独把苏晚请到办公室交谈,语气温和地说出自己的顾虑。江允宁天赋绝佳,学习完全不用操心,但习惯把自己封闭起来,长期独自独处,缺少同龄玩伴,长久下来难免变得愈发沉默。苏晚心里清楚女儿并非天生冷漠,只是心思远比同龄人早熟,精神世界丰盈饱满,很难和孩童间简单的玩乐产生共鸣,只能慢慢引导,不能强迫她融入集体。
下午课堂结束,放学铃声响起,孩子们背着书包有序往校门口走。林昭阳依旧寸步不离跟在江允宁身侧,一路走一路絮絮叨叨分享各种细碎小事,路边的小猫、小卖部的新贴纸、美术老师新带来的颜料,话题源源不断。江允宁大部分时间安静听着,偶尔会轻轻“嗯”一声算作回应,声音细若蚊蚋,却足以让林昭阳欢喜许久。
两人并肩走到校门护栏外,苏晚早早站在人群里等候,看见江允宁的身影,抬手轻轻扬声唤她。
“宁宝,过来。”
一声亲昵的称呼清晰落进林昭阳耳中,他脚步微顿,悄悄把这三个字记在了心里。江允宁听见熟悉的呼唤,快步朝着苏晚走去,林昭阳跟在她身后,走到两条小路分岔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他犹豫了片刻,小手攥着书包背带,试探着小声开口。
“允宁,刚刚我听见阿姨叫你宁宝……只有你们家里人才会这么喊你对不对?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能不能也叫你宁宝?有其他同学在,我就和大家一样叫你允宁。”
江允宁抬眼看向他,沉默几秒,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一句话。林昭阳瞬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挥了挥手和她道别,转身往自家走去。
同一时间,博物馆那边生出新的隐患。安保连日巡查发现,一名陌生外地男子连续数日徘徊在编钟展厅门口,看似观光游客,实则频繁拿出手机偷拍展柜细节,行踪飘忽不定,拍完便迅速离开,很难锁定踪迹。温景骁收到安保上报消息后,连夜调整场馆外围巡逻班次,增派流动岗哨,同时调取全城沿路监控,顺着男子离开的路线追踪行动轨迹,严防对方为境外倒卖团伙打探情报。
温景珩整日坐在办公室整理跨省稽查传来的资料,档案堆满整张办公桌,此前长辈安排的相亲早已被他抛在脑后,眼下文物走私的隐患压在心头,私人琐事完全无暇顾及。温景辞趁着工作日下午空闲来到馆内文创区整理物料,线上和负责文创设计的志愿者女生沟通新款孩童图腾贴纸的排版思路,两人只围绕工作交流,没有多余私下闲谈,浅浅的交集点到为止。
沈砚与白发老志愿者一同清点库房藏品,将近期捐赠寄存的古玉逐一登记造册,温老爷子坐在后院廊下,翻出早年记录族群旧事的旧本子,打算整理成册留给研学课堂使用。
傍晚苏晚牵着江允宁回到听潮阁,江屹已经提前归家,桌面摊着打印好的陌生探子行踪记录。晚饭过后,苏晚依照班主任给出的建议,陪着江允宁坐在灯下做简单的专注力小游戏,没有强迫她出门找同龄人玩耍,只是轻声和她聊起白天林昭阳送她糖果、纸蝴蝶,还有方才校门口那一段小小的对话。
提起林昭阳试探着想要叫她宁宝这件事,江允宁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沉默片刻后,小声说出一句藏在心底的话。
“他话好多,但是……不吵。”
短短一句话,足以让苏晚心头宽慰。小姑娘看似坚冷的外壳,已经被那团持之以恒的暖阳敲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江屹坐在一旁,默默把探子监控记录分类归档,境外倒卖团伙藏在暗处虎视眈眈,馆内珍贵编钟时刻面临被盗拍仿制的风险,前路尚有诸多阻碍,好在家中灯火温和,孩子身边也慢慢出现了愿意主动靠近她的伙伴,繁杂压力之下,总算有一处柔软的落脚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