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蒙山抓捕行动结束后的第三日,整座城市的稽查系统连轴运转,审讯室的灯光昼夜长明。金老鬼被单独关押在重型看守所的单间,面对办案人员拿出的一摞摞铁证,始终死死抿着嘴,不肯吐露半句有用的信息。
南洋走私青铜重器的交易流水、邻国抢夺竹简的人证笔录、乌蒙山盗掘秘境的爆破器械物证、深夜突袭听潮阁工作室两名匪徒的供词,所有证据链条完整闭环,足以定他重罪。可办案人员最想要的一条关键线索,却始终卡在金老鬼口中——一处藏匿着数十件小型族群玉礼器的海外秘密仓库。
那批玉器是当年海老走私链条分流出去的小件国宝,金老鬼独自掌控仓库坐标,打算等风头过去,分批运至欧美私人博物馆拍卖。稽查大队轮番审讯,软硬手段尽数试过,金老鬼要么闭目沉默,要么只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闭口不提仓库方位,审讯工作彻底陷入僵局。
江屹一整日都待在稽查大队办公楼,傍晚时分才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听潮阁。庭院里晚风卷着桂花香,苏晚正陪着宁宝在石桌旁描摹玄纹图腾,温家三兄弟、温老爷子、沈砚全都坐在廊下等候消息。
看见江屹进门,温景珩率先起身递上一杯温茶。
“稽查队那边还是没有突破吗?”
江屹接过茶水一饮而尽,重重叹了口气,坐在木椅上揉了揉眉心。
“金老鬼心思狠绝,自知罪责难逃,咬死了海外仓库的线索不肯松口。他清楚只要交出坐标,那批流失玉器就会被全部追回,自己最后一点筹码也彻底消失,干脆死扛到底。”
沈砚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眉头紧锁思索对策:“这批小型玉礼器尺寸小巧,便于拆分转运,若是长期存放在海外黑市仓库,用不了多久就会分散流入各地私人藏家手中,到时候再想统一追索,难度会翻倍。”
温景骁垂着脑袋,神色复杂,近日压在他心底的另一桩心事始终无处安放,犹豫许久,还是开口打破沉寂。
“方才看守所打来一通电话,是负责温知柔案件的管教。她说温知柔主动申请会见苏晚,有极其重要的线索要单独交代,条件是要酌情考量她的减刑申请。”
话音落下,庭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苏晚身上。
二十四年错位人生带来的纠葛、温知柔过往一次次恶意构陷、藏匿物证的伤害还历历在目,如今对方突然主动抛出筹码,没人能笃定她口中的线索是真的,还是又一场精心策划的算计。
温老爷子拄着拐杖,轻轻咳嗽一声,语气沉稳通透:“我明白你们所有人的顾虑,知柔前半生被陆坤洗脑操控是事实,可成年之后的选择终究是她自己做的。但眼下稽查队卡在金老鬼这条线索上寸步难行,若是她手里真握着陆坤遗留的隐秘,或许能间接挖出海外玉器仓库的下落。”
“可她的话未必可信。”温景辞抱着手臂,语气带着防备,“从前她谎话连篇,每一次示弱、坦白都藏着私心,谁也不能保证这次不是为了减刑编造虚假线索,白白浪费我们的时间。”
温景骁攥紧掌心,心底的愧疚与纠结翻涌交织。他从前一味偏袒温知柔,无数次误会、苛责苏晚,如今再提起探视一事,他连直视苏晚的勇气都没有。
“如果苏晚不想去,我完全理解。若是决定前去,我陪你一同探视,有我在,不会让她说出任何刺痛你的话。”
苏晚低头看了看怀中画画的宁宝,小姑娘手里的彩笔还在纸上勾勒圆润的玉璧轮廓,眼底干净纯粹。她沉默思索片刻,缓缓抬起头,语气平静无波。
“我去一趟。陆坤是所有阴谋的源头,金老鬼的走私链条也是承接陆坤的秘境线索发展而来,温知柔常年跟在陆坤身边,或许真的掌握一些我们从未接触过的隐秘。哪怕只有一丝机会能追回流失文物,也值得走这一趟。”
江屹伸手轻轻握住苏晚的手,指尖传递安稳的力量:“明天一早我陪你们二人一同前往看守所,全程有管教陪同,隔着探视玻璃对话,不会有任何安全隐患。她若是编造谎言,我们当场就能分辨,不必担心被她裹挟情绪。”
敲定探视的决定,众人又围坐在一起梳理已知线索,预判温知柔可能透露的信息。沈砚铺开族群文字手稿,推测陆坤当年藏匿的秘密大概率和秘境、血玉册相关;温景珩同步联系看守所管教,提前调取温知柔近期所有探视记录、书信往来,确认她近期没有和外界黑市人员暗中联络,排除串供的可能性。
夜色渐深,宁宝早已困倦睡去,苏晚将女儿抱回主楼卧室安置,江屹留在廊下和温家三兄弟继续商议明日探视的细节。
温景骁独自走到庭院角落的海棠树下,望着满树落花,低声道出心底埋藏多年的心结。
“当初我不分青红皂白维护知柔,一次次让你受委屈,我一直不敢奢求你的原谅。明天探视,我最怕看见她毫无悔意,再次说出伤人的话。”
苏晚缓步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飘落的花瓣上,语气淡然释怀:“那些委屈早就翻篇了,我如今牵挂的从来不是过往恩怨,只是那些流落在外、无人守护的族群文物。明天我们只听线索,不谈私人纠葛,不必太过介怀。”
温景骁重重点头,心底积压许久的愧疚稍稍舒缓几分。
次日清晨,天光刚亮,江屹、苏晚、温景骁三人备好身份证件,驱车前往城郊女子看守所。车辆驶入看守所管制区域,厚重铁门缓缓开合,空气中弥漫着肃穆压抑的气息。
管教提前等候在接待大厅,领着三人走向探视间,隔着双层钢化玻璃,温知柔早已坐在对面等候。短短数月牢狱生活,彻底褪去了她从前精致娇贵的模样,长发简单束在脑后,素净囚服衬得面色苍白,眼底再也没有往日的骄纵,只剩下麻木与疲惫。
探视电话接通,温知柔率先拿起听筒,目光直直落在苏晚身上,没有丝毫躲闪。
“我知道你们现在都不信任我,我也不奢求你们原谅我从前做过的所有错事。今天主动申请探视,是因为我手里握着陆坤藏了一辈子的秘密,这条线索,足以帮稽查队撬开金老鬼的嘴。”
温景骁握紧听筒,率先开口,语气克制疏离:“你先说清楚线索内容,若是有半句虚假,我们立刻终止探视,不会再给你任何减刑协商的机会。”
温知柔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隔着玻璃望向苏晚,一字一句道出尘封数十年的秘辛。
“陆坤当年报复温家,根本不只是几十年前的商业旧仇。百年之前,温家先祖和我们族群另一派系爆发内乱,先祖带走族群半数祭祀礼器出海通商,两派自此结下死仇。陆坤毕生执念,一是夺回所有外流族群文物,二是打开乌蒙山秘境取出黄金礼器,重塑族群往日荣光。”
苏晚握着听筒的指尖微微收紧,这件事族群古籍里仅有零星记载,从未有人梳理出完整前因后果。
“族群内乱的往事,和金老鬼海外仓库的玉器有什么关联?”
“陆坤手里有一卷血玉册,是族群世代传承的秘境藏宝全图,上面不仅标注乌蒙山黄金礼器埋藏位置,还记录了所有分流海外玉器仓库的坐标。”温知柔的声音压低几分,生怕被旁边监听的管教听清关键信息,“当年陆坤还没来得及把血玉册交给金老鬼,就被你们抓捕入狱,玉册被他藏在老城废弃民居的隐秘地窖之中。金老鬼之所以死扛审讯不肯松口,就是笃定血玉册还在陆坤手中,只要拿到玉册,就能寻回所有流失玉器,不需要向稽查队妥协。”
江屹眼神骤然凝重,立刻追问:“地窖具体位置在哪里?你怎么确认血玉册还完好存放在那里?”
“陆坤从前偶尔带我去过老城那片民居,地窖入口藏在老旧灶台下方,一块空心青砖推开就能进入。”温知柔垂眸,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陆坤被抓前,亲口和我说过,血玉册是他最后的底牌,绝不会随身携带,只能藏在无人知晓的隐蔽地窖。我把这条线索全部告知你们,只希望法庭能考量我主动提供重大破案线索的立功情节,从轻量刑。”
温景骁心底五味杂陈,分不清她这番话几分真心几分算计。苏晚冷静观察温知柔的神情,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只是淡淡开口。
“线索我们会派人实地核查,若是血玉册属实,且成功追回流失海外玉器,我们会如实向法庭提交你的立功供述。但你过往构陷、协助走私的罪责无法抹去,最终判决依旧会依照律法裁定。”
“我明白。”温知柔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落寞,“我不奢求彻底脱罪,只是不想后半辈子都困在无尽悔恨里。当年被陆坤洗脑是真,可后来主动伤害你、损毁文物追索工作,全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愿意承担所有后果。”
短暂的探视时间很快结束,管教示意探视时限已到,挂断听筒,将温知柔带回监舍。
走出看守所,车内气氛安静压抑。温景骁靠在车窗上,久久没有说话,江屹立刻拿出手机联络稽查大队外勤队员,安排人手即刻前往老城废弃民居地窖实地搜查。
“现在无法判断温知柔说的是实话,还是她和陆坤串谋设下的陷阱。”江屹发动车辆,神色谨慎,“外勤队员全部配备防护装备与执法记录仪,分批进入地窖,一旦发现埋伏、机关,立刻全员撤离,绝不贸然深入。”
苏晚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底隐隐生出不安。陆坤谋划二十四年,心思缜密狠辣,绝不会轻易留下如此关键的血玉册毫无防备,那处老城地窖,或许等待他们的不是藏宝图,而是一场早已布置好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