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到访的 爱德华到访的第三天,庄园里开始有闲话。不是当面说的,是在仆人房里、马厩里、厨房的角落里——那些主人听不到、但什么都会传到主人耳朵里的地方。有人说公爵的儿子是为了Liora来的,有人说Jin要把养妹嫁到北方去,有人说嫁妆已经谈好了,是南边的那片葡萄园。
Liora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正站在厨房门口。她本来想去拿一杯热水,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门缝里飘出来,脚就钉在了原地。她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转身离开。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压低的,带着一种兴奋的、隐秘的、像是在拆一封不属于自己的信的语气。
“……Jin家主怎么可能舍得?养了十几年,说嫁就嫁?”
“舍不得也得舍得。又不是亲妹妹。留来留去留成仇。”
“那位公爵公子倒是长得体面,配咱们小姐也不算委屈。”
“配不配的,轮得到咱们说?”
笑声。低低的,像几只老鼠在墙角啃木头。
Liora转身走了。热水没有拿。她走过走廊的时候,步子很慢,裙摆拖在石头地面上,沙沙的,像风穿过枯叶。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她只知道脑子里有一团东西在转——是一团灰白色的、像雾一样的东西,糊住了所有的思绪。她走到楼梯口,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墙是凉的,石头缝里的灰泥有些脱落,指甲嵌进去,能抠出细碎的粉末。
午饭时,爱德华坐在她对面。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胸针,不是什么家族纹章,是一把小小的猎刀。他看到Liora,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还是那样——直接的、坦率的、像全开的窗。但Liora今天看着那扇窗,忽然觉得窗外的风景并不属于她。
“你脸色不好。”爱德华说。
“没睡好。”
“你每天都这么说。”
Liora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把面包撕成小块,放进嘴里。面包是昨天烤的,已经有些硬了,嚼在嘴里像干木头。
Jin坐在主位上,安静地切肉。他的动作很轻,刀锋划过肉片,几乎没有声音。他没有看Liora,也没有看爱德华。他看着自己盘子里的食物,像在看一份需要仔细审阅的契约。但他切肉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慢到Liora注意到了。她不知道这个“慢”是什么意思。是满意?是不满?是盘算什么?她看不懂他。她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午饭后,Liora一个人去了旧图书室。她需要一个人待着。这间屋子已经成了她在这座庄园里唯一的避难所——这里只有灰尘和旧书和窗台上那盆枯死的迷迭香。她坐在窗台上,把膝盖蜷到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雪已经不下了,但地面上的积雪没有要化的意思。二月太冷,雪会一直留到三月。
门被推开了。
她没有抬头。她知道是谁。脚步声很轻,像猫,是Vante。
他走进来,没有敲门,没有犹豫,像是早就知道她在这里。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开,又合上,放回去。然后走到窗台边,在她对面坐下来。不是坐在地上,是坐在窗台另一侧的石台上。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爱德华下午要去北边的猎场。”Vante说。
“我知道。”
“Jin让你陪他去。”
Liora抬起头。Vante的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微微抿着。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比前几天更深了,像两片淤青。
“他什么时候说的?”Liora问。
“今天早上。你不知道?”
“没人告诉我。”
Vante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平,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以为他是让你来陪他?”
“他就是。”
“他不是。”Vante的声音很轻,但很硬。“他是让你来陪爱德华。”
Liora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她看着Vante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一口被石板盖住的井。井底有水,但她看不到,只能从石板的缝隙里感觉到一点潮湿的、凉凉的气息。
“Vante,你到底想说什么?”
Vante沉默了。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从西边移到了东边,久到那盆枯死的迷迭香在光线的变化中投下了一道新的影子。
“我想说,”他的声音很低,“你不需要做别人让你做的事。”
“包括你吗?”
Vante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看着Liora,像是在重新认识她。
“包括我。”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没有回头。“不要去猎场。”门关上了。Liora坐在窗台上,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她的心跳很快,快到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发带。棕色的缎带,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不要去猎场。
她去了。
爱德华到访的 爱德华到访的第三天,庄园里开始有闲话。不是当面说的,是在仆人房里、马厩里、厨房的角落里——那些主人听不到、但什么都会传到主人耳朵里的地方。有人说公爵的儿子是为了Liora来的,有人说Jin要把养妹嫁到北方去,有人说嫁妆已经谈好了,是南边的那片葡萄园。
Liora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正站在厨房门口。她本来想去拿一杯热水,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门缝里飘出来,脚就钉在了原地。她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转身离开。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压低的,带着一种兴奋的、隐秘的、像是在拆一封不属于自己的信的语气。
“……Jin家主怎么可能舍得?养了十几年,说嫁就嫁?”
“舍不得也得舍得。又不是亲妹妹。留来留去留成仇。”
“那位公爵公子倒是长得体面,配咱们小姐也不算委屈。”
“配不配的,轮得到咱们说?”
笑声。低低的,像几只老鼠在墙角啃木头。
Liora转身走了。热水没有拿。她走过走廊的时候,步子很慢,裙摆拖在石头地面上,沙沙的,像风穿过枯叶。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她只知道脑子里有一团东西在转——是一团灰白色的、像雾一样的东西,糊住了所有的思绪。她走到楼梯口,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墙是凉的,石头缝里的灰泥有些脱落,指甲嵌进去,能抠出细碎的粉末。
午饭时,爱德华坐在她对面。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胸针,不是什么家族纹章,是一把小小的猎刀。他看到Liora,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还是那样——直接的、坦率的、像全开的窗。但Liora今天看着那扇窗,忽然觉得窗外的风景并不属于她。
“你脸色不好。”爱德华说。
“没睡好。”
“你每天都这么说。”
Liora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把面包撕成小块,放进嘴里。面包是昨天烤的,已经有些硬了,嚼在嘴里像干木头。
Jin坐在主位上,安静地切肉。他的动作很轻,刀锋划过肉片,几乎没有声音。他没有看Liora,也没有看爱德华。他看着自己盘子里的食物,像在看一份需要仔细审阅的契约。但他切肉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慢到Liora注意到了。她不知道这个“慢”是什么意思。是满意?是不满?是盘算什么?她看不懂他。她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午饭后,Liora一个人去了旧图书室。她需要一个人待着。这间屋子已经成了她在这座庄园里唯一的避难所——这里只有灰尘和旧书和窗台上那盆枯死的迷迭香。她坐在窗台上,把膝盖蜷到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雪已经不下了,但地面上的积雪没有要化的意思。二月太冷,雪会一直留到三月。
门被推开了。
她没有抬头。她知道是谁。脚步声很轻,像猫,是Vante。
他走进来,没有敲门,没有犹豫,像是早就知道她在这里。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开,又合上,放回去。然后走到窗台边,在她对面坐下来。不是坐在地上,是坐在窗台另一侧的石台上。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爱德华下午要去北边的猎场。”Vante说。
“我知道。”
“Jin让你陪他去。”
Liora抬起头。Vante的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微微抿着。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比前几天更深了,像两片淤青。
“他什么时候说的?”Liora问。
“今天早上。你不知道?”
“没人告诉我。”
Vante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平,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以为他是让你来陪他?”
“他就是。”
“他不是。”Vante的声音很轻,但很硬。“他是让你来陪爱德华。”
Liora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她看着Vante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一口被石板盖住的井。井底有水,但她看不到,只能从石板的缝隙里感觉到一点潮湿的、凉凉的气息。
“Vante,你到底想说什么?”
Vante沉默了。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从西边移到了东边,久到那盆枯死的迷迭香在光线的变化中投下了一道新的影子。
“我想说,”他的声音很低,“你不需要做别人让你做的事。”
“包括你吗?”
Vante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看着Liora,像是在重新认识她。
“包括我。”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没有回头。“不要去猎场。”门关上了。Liora坐在窗台上,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她的心跳很快,快到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发带。棕色的缎带,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不要去猎场。
她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为了证明Vante不是她的主人。也许是为了证明Jin不是她的主人。也许是为了证明——她自己可以做决定。哪怕是一个错误的选择,也是她自己选的。
猎场在北边,骑马大约半个时辰。Liora骑在薄雾背上,爱德华走在她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马身的距离。风从北边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拨了好几次,索性把头发拢到一侧,压在斗篷领子下面。
“你可以不来的。”爱德华说。
“我知道。”
“那为什么来?”
Liora看着前方的路。雪地上有两道深深的车辙,是昨天运干草的马车留下的,车辙的边缘已经结了冰,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因为我想来。”她说。
这是一个谎言。但她说得很自然,自然到她自己都差点信了。爱德华没有追问。他策马往前走了一段,然后慢下来,又和她并排。
“你大哥说你不太出门。”
“嗯。”
“他不让你出门?”
Liora想了想。“他没有说不让。但他也没有让过。”
爱德华看了她一眼。他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什么东西被验证了之后的表情。
“你大哥很在乎你。”他说。
“我知道。”
“我是说——比你以为的更多。”
Liora没有接话。她拉了拉缰绳,薄雾加快了步子,走到爱德华前面去了。她不想再听他说了。不是因为他说的不对,而是因为他说的对。而她不想承认。
猎场到了。一片被枯草和矮树覆盖的缓坡,坡顶有一棵巨大的橡树,树干粗到需要三个人才能合抱。积雪在树下薄一些,因为树枝挡住了大部分的雪。Liora翻身下马,把薄雾拴在橡树的一根低枝上。爱德华也下了马,把缰绳系在另一根树枝上。
两个人站在橡树下,看着远处的田野。天很冷,风很大,但站在树干后面,风被挡住了大半,只剩下一种低沉的、像远处瀑布一样的轰鸣声。
“你冷吗?”爱德华问。
“还好。”
爱德华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她。“戴着。”
Liora看着那条围巾。深灰色的,羊毛的,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她没有接。“我不冷。”
“你嘴唇发紫。”
Liora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是凉的。她接过围巾,绕在脖子上。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有余。围巾上有爱德华的气味——不是香水,是冷空气、马匹、和一种她说不清的、像海风一样的咸味。她缩了缩下巴,把半张脸藏进围巾里。
“你经常这样?”她问。
“哪样?”
“把围巾给别人。”
爱德华笑了一下。“不经常。但你的嘴唇发紫了。”
Liora看着他。他的笑容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柔和,像一个被水洗过的、褪了色的旧照片。
“爱德华。”
“嗯。”
“你为什么会来庄园?”
爱德华看着远处的田野。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你大哥写信给我父亲,说想谈一笔生意。我父亲让我来。”
“什么生意?”
“马。他说我们那边的马种不够好,想用庄园的马配种。”
Liora看着他的侧脸。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眼神没有闪烁。但她总觉得他在隐瞒什么。不是因为他的表情露了馅,而是因为——她太熟悉“隐瞒”了。那座庄园里的每一个人都在隐瞒。她也学会了。
“你父亲没告诉你别的?”
爱德华转过头看着她。他的浅灰色眼睛在冷光里显得很淡,淡到像两片快要融化的冰。
“他告诉我,你大哥想让你见见我。”
风从树干后面绕过来,吹起Liora斗篷的下摆。她没有躲。站在那里,看着爱德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坦率的、像孩子一样的真诚。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棋盘上。
“见了之后呢?”Liora问。
“见了之后,看你的意思。”
Liora的心跳漏了一拍。“我的意思?”
“你大哥说,如果你不愿意,他不会勉强。”
Liora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把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她透过头发的缝隙看着爱德华的脸。她忽然觉得Jin真的很聪明。他把爱德华请来,让Liora看到他、认识他、和他说话。不是为了让Liora喜欢上爱德华,而是为了让Liora自己发现——她不喜欢。不是不喜欢爱德华,是不喜欢“被安排”。Jin在逼她做一个选择。选爱德华,意味着离开庄园,离开他。不选爱德华,意味着留下,留下就意味着——她接受了他的安排。不是接受爱德华,是接受“被安排”这件事本身。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发凉。
“Liora?”
她回过神来。爱德华看着她,眉头微微皱着。
“你还好吗?”
“还好。”
她拉了拉脖子上的围巾,把半张脸藏进去。围巾上爱德华的气味包裹着她,咸咸的,像海风。她忽然很想念塞西莉亚。很想念那个在岛上长大的、会画乌龟、会在账本边缘画玫瑰的女孩。她才是她的朋友。不是爱德华。不是Jin安排的任何一个人。
“我们回去吧。”她说。
爱德华没有问为什么。他解下马的缰绳,扶Liora上马。他的手托着她的手臂,力度很轻,很稳。她坐稳之后,他松开手,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庄园的路上。这一次,爱德华走在前面。Liora看着他的背影,他很高,肩膀很宽,骑马的姿势很好看。但她没有任何感觉。她看着他,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片她不会走进去的田野。他很好。但她不想走进他的世界。不是因为他不够好,而是因为——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走出自己的世界。
回到庄园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Liora把薄雾牵回马厩,解下缰绳,挂好马衣。薄雾低下头,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肩膀,喷了一个响鼻。
“明天见。”Liora摸了摸它的额头。
她走出马厩,在门口遇到了Jungkook。他靠在马厩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把马梳,没有在梳,只是拿着。他站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
“你去猎场了。”他说。
“嗯。”
“跟爱德华。”
“嗯。”
Jungkook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黑到看不到底。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抿紧了。
“Jungkook——”
“你戴着他的围巾。”
Liora低头。爱德华的围巾还绕在她脖子上,深灰色的,羊毛的。她忘了摘。
“我忘了。”她把围巾解下来,拿在手里。
Jungkook看着那条围巾。他的手在马梳上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Jungkook沉默了。他看着那条围巾,看了很久。久到马厩里的油灯闪了一下,像是快要灭了。
“他给你戴围巾。”Jungkook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谁都可以这样对你。”
他把马梳放在旁边的木桶上,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越来越远。
Liora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条围巾。围巾是温的,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她把它叠好,放在马厩的窗台上。她不知道该还给爱德华,还是该扔掉。她不想还给爱德华,因为还的时候要解释。她不想扔掉,因为扔掉是不礼貌的。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卡在两道墙之间的人,进退不得。
她最后还是拿起了围巾,带回主楼,放在了房间的椅子上。明天再还,明天再说,明天一切都会好的,她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好。她只知道今天太长了,长到她不想再想任何事。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走廊里,Jin站在她的门外。他没有敲门,没有伸手碰门板,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朵干花。花瓣已经碎得差不多了,只剩最后几片,在他掌心里薄得像蝉翼。他看着那几片花瓣,看了很久。然后握紧拳头,花瓣碎了。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石头地面上,灰色的,像灰烬。他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Liora在梦里听到了一声叹息。她不知道那是谁的。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