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播出的第三周,苏念的平静生活开始出现裂缝。
裂缝是从一条微博评论开始的。某个深夜,一个ID叫“老巷的风”的用户在一篇分析帖下留言:
老巷的风:“我从小在老巷长大,那个‘她’家院子里的枇杷树我太熟了。树还在,但搬走那家人姓苏,有个女儿叫苏念,比我大几岁,小时候经常和祺哥一起玩。”
这条评论发出后不到半小时,就被截图扩散到了各大平台。苏念的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涟漪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开去。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手机已经被消息轰炸得发烫——小何的、林姐的、陈哥的,还有几个许久未联系的老同学。
苏念靠在床头,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她点开微博,搜索自己的名字,页面加载出来的瞬间,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苏念”这个词条,明晃晃地挂在热搜榜第二十三位。点进去,有人在扒她的履历,有人在放大她入职时的工作照,有人在对比老巷旧宅的房产信息。关于她的信息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被拼凑出来——她的大学、她的专业、她入职马嘉祺团队的时间、她和马嘉祺是老乡的事实。拼图越来越完整,完整到让人不安。
手机震了,马嘉祺的电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看到热搜了?

看到了

比我想象的快
苏念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陈哥在处理。公司会发声明,强调你是工作人员,不希望你被过度打扰

念念,你……你还好吗?
苏念握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好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她像一间被忽然推开门的房间,所有的家具、摆设、藏在角落里的灰尘,都被暴露在阳光下。那种感觉让人不安,甚至有些羞耻,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

还好

只是有些不习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马嘉祺轻轻的笑声

不习惯被人盯着看?现在你大概能体会我的感受了
苏念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是啊,她只是被“关注”了几个小时就已经坐立不安了,而他被这样盯了七年。她忽然觉得,那些他轻描淡写说出口的“习惯了”三个字,底下压着多少她无法想象的重量。

嘉祺

嗯?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以前我不理解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马嘉祺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更低、更温柔

念念,你不需要理解我。你只需要在我身边
苏念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用力吸了吸鼻子。

你也不许一个人扛着

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好
挂断电话,苏念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亮起来的天空。今天的天气很好,天空蓝得透亮,万里无云,阳光把对面的楼房染成了淡金色。她低头看了看手机,热搜上的排名又往上升了几位,评论区的讨论越来越激烈。
她没有再点进去,而是把手机放在床头,起身去洗漱。
公司很快发了声明,措辞严谨而克制:
苏念女士系我司正式员工,与马嘉祺先生自幼相识,同乡情谊深厚。二人目前为正常同事关系,恳请广大网友尊重个人隐私,勿传播不实信息。
这份声明没有承认恋情,也没有否认,只是把“同乡”“同事”的身份摆在了台面上,像一道薄薄的屏风,挡不住所有的视线,却足够体面。
陈哥在群里发了消息:【这段时间,所有人注意言行。不接受任何媒体采访,不在社交平台发布任何相关内容和评论。苏念,如果有记者找到你,什么都不要说,直接联系法务】
苏念回了一个:【收到】
然后把群消息设置成免打扰。
她需要安静一下。
上午,苏念照常去了公司。从地铁站出来走到公司大门的这段路,她发现有人在路边举着手机对着她拍。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她穿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帆布包,头发扎成低马尾,和任何一个上班族没有区别。
她不想跑,也不想躲。因为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楼层。电梯上行的时候,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有些苍白,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大概是昨晚没睡好。她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深吸了一口气,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把所有的慌乱和不安都压在了心底。
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微妙。同事们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但没有人开口问什么。小何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放在她桌上,压低声音说

苏念姐,今天外面可能有记者蹲守,下班的时候走侧门,我陪你

好,谢谢你
苏念看着她,笑了笑。
小何摇摇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苏念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手头的工作。物料清单、报销单据、下周的行程表,一件一件地处理,像平时一样。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混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夏天的网。
中午,马嘉祺没有发消息来。苏念知道他在录一个杂志的封面,忙起来顾不上手机。她一个人吃了午饭,三明治和酸奶,坐在工位上慢慢嚼着,眼睛盯着屏幕上的行程表,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她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被推到风口浪尖上,她能不能撑住?能不能像他一样,在千万双眼睛的注视下,依然保持微笑,依然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她不知道。但她想试试。
下午三点多,苏念的手机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接。电话响了很久才挂断,然后是一条短信:【苏念女士您好,我是XX娱乐的记者,想约您做一个简短的采访,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方便的话请回复。费用可议。】
苏念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删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来自另一个号码。再删。再来,再删。到第五个的时候,她索性把手机调成了勿扰模式,只有通讯录里的人能打进来。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胸口有些闷。
晚上七点,苏念从公司侧门出来,小何陪着她。门口果然蹲着几个拿着相机的,看见她们出来,立刻站起来,镜头对准了这个方向。苏念低下头,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出租车,小何挡在她身后,用身体挡住了那些镜头。
车门关上的瞬间,苏念听见外面有人喊了一声。

苏念!你和马嘉祺是不是在一起了?
她没有回答。出租车驶入车流中,把那些声音和镜头远远地甩在了后面。苏念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她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提醒自己不要慌。
手机震了,是马嘉祺的消息:【下班了吗?我在你家楼下。】
苏念愣了一下,对司机报了家里的地址。车子调了个头,朝她家的方向驶去。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她家楼下。苏念付了钱,下了车,一眼就看见了马嘉祺的车。黑色的轿车安静地停在路灯下,车灯没开,像一只蛰伏在夜色中的兽。她快步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内只亮着仪表盘幽蓝的光,马嘉祺靠在驾驶座上,侧头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笑容,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心疼,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深、更重的东西,像愧疚。
他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哑。

对不起

把你卷进来了

不是你的错

是我自己选的
苏念看着他,忽然笑了。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指腹从他的眉心划过,带起一阵微微的凉意。
马嘉祺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比平时更热一些,大概是握方向盘握得太紧了。

念念,如果有一天你想退出——

我不想

我不会退出。不管是你的团队,还是你的生活,我都不会退出
苏念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仪表盘的蓝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轮廓映得有些朦胧。
马嘉祺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倾身向前,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而潮湿。
马嘉祺声音低得像耳语

好

那我们就不退
两人在车里坐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着彼此的额头,像两棵在风中互相支撑的树。窗外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车窗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晚上九点多,苏念回到自己的房间。洗了澡,换了睡衣,站在阳台上吹了一会儿夜风。远处的高楼亮着稀疏的灯光,整座城市在夜色中安静下来,只有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她低头看了看窗台上的枇杷枝——叶片又多了几片,深绿色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和她打招呼。
她伸手摸了摸那枚金色的枇杷吊坠,指尖触到微凉的金属表面,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手机震了,是马嘉祺发来的消息:【到家了。今天的事别想了,好好睡觉】
苏念弯了弯嘴角:【嗯,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见】
马:【明天见。】
苏念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蝉鸣,想着明天还要早起去公司,想着那些蹲守的记者大概不会这么快离开,想着接下来还有多少风浪在等着她。可她没有那么怕了。因为他说“那我们就不退”,她就真的不会退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梦里,她回到了老巷。正是枇杷成熟的季节,满树金黄色的果子沉甸甸地挂在枝头,阳光把它们照得透亮。马嘉祺踩着梯子爬上去摘,她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着他。他摘了最大的一颗,擦干净递给她。
“尝尝,甜不甜。”
她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化开,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甜。”她笑着说。
他看着她,也笑了。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映得像一幅画。她忽然觉得,这画面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在梦里,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夏天。
她想起来了。那是她十六岁的夏天,枇杷第一次结果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踩着梯子,摘了最大的一颗递给她。她也是这样咬了一口,说“甜”。他就是这样笑着看她。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个关于枇杷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