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的那个自然醒,是苏念近一个月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醒来时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她眯着眼睛看了眼手机,上午十点四十七分,没有工作消息,没有紧急呼叫,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又赖了十分钟,才慢悠悠地坐起来。
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全是马嘉祺发的。
第一条,早上七点十二分:【醒了没?】
第二条,早上八点零五分:【看来还没醒。早餐我放在前台了,报你房间号就能拿。记得趁热吃。】
第三条,早上九点二十三分:【睡这么久,昨晚是有多累。】
苏念看着最后一条消息,总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什么别的意思,但仔细想想好像又没什么。她红着脸把手机扣在床上,去洗手间洗漱。
出门去前台拿早餐的时候,她穿了一件高领毛衣,把半张脸埋进领子里,试图掩盖自己刚睡醒的倦容。前台的服务生把保温袋递给她时,附赠了一个心领神会的微笑。

马先生交代要保温的,您慢用
苏念拎着保温袋快步走回房间,心跳得比工作时还快。 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份蔬菜粥、一笼虾饺、一碟小菜,还有一个剥好的水煮蛋。蛋壳剥得很完整,蛋白上没有一丝破损,显然剥蛋的人很有耐心。 苏念拿起那个水煮蛋,看了很久。 她想起在老巷的时候,有一次她急性肠胃炎,什么都吃不下。马嘉祺端着一碗白粥来她家,粥旁边放着一个剥好的鸡蛋,对她说“吃不下饭就吃点蛋,有营养”。她当时病得迷迷糊糊,问他“你怎么剥得这么完整”,他笑了笑说“练过”。 后来她才从邻居阿姨那里听说,他为了剥好那个蛋,自己在家煮了八个鸡蛋,一个个剥,剥坏了就吃掉,剥到第九个才满意。 苏念咬了一口鸡蛋,蛋白滑嫩,蛋黄绵密,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空碗的照片发给马嘉祺,配文:【吃完了,谢谢马先生。】 马嘉祺秒回:【不客气苏小姐。今天什么安排?】
苏念想了想,打字:【不知道,难得的休息日,可能就在酒店待着吧。外面太冷了。】
【确实冷。那就待着,别出去了。晚上一起吃饭?】
苏念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
在一起这么久,他们还没有在私下里好好吃过一顿饭。不是没机会,是每次都被各种各样的顾虑打断——怕被人看见,怕被拍到,怕给彼此惹麻烦。可今天是元旦,是新年第一天,整座城市都在放假,连陈哥都在朋友圈发了一家三口的合照。
【好。】她打了一个字,又觉得太冷淡,补充道,【在哪吃?】
【我知道一个地方,很安全。六点,酒店大堂见。】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弯,开始思考晚上穿什么。
下午五点四十分,苏念对着镜子换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是黑色连衣裙,太正式了,像去参加晚宴。第二套是白色毛衣配牛仔裤,太随意了,像下楼取快递。第三套是一件雾霾蓝的毛呢大衣,里面搭了同色系的针织裙,不张扬也不敷衍,刚刚好。 她化了淡妆,涂了一点豆沙色的口红,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对。最后她把口红擦掉一半,换成透明的润唇膏,才勉强满意。 走出房间时,她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三次,告诉自己

只是吃个饭,不要紧张
马嘉祺已经在酒店大堂等着了。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帽子压得很低,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即便遮住了大半张脸,站在那里依然像杂志封面,引得大堂里几个等车的客人频频侧目。
苏念走出电梯,他一眼就看见了她。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他微微挑眉,什么都没说,但苏念注意到他拉口罩的动作顿了一下。
苏念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看什么?

没什么

走吧,车在外面
马嘉祺把口罩戴好,声音闷在口罩里面
店后门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没有保姆车那么招摇,是马嘉祺私下用的车。他拉开副驾驶的门,苏念坐进去,他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苏念愣了一下……

你自己开车?没有司机?

不想让人跟着

就我们两个
马嘉祺单手打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
就我们两个
这四个字落在心上,像羽毛轻轻拂过,又痒又暖。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驶离了市中心,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路灯昏黄,行道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马嘉祺把车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前,熄了火。

到了
苏念透过车窗看了看,这是一家私房菜馆,没有招牌,门口只有一盏暖黄色的灯。这种地方通常不对外营业,只接待预约客人,私密性极好。 两人下车,马嘉祺带着她推门进去。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见马嘉祺,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苏念身上停了一下,什么都没问,领着他们上了二楼的一个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窗外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庭院,院子里有一棵腊梅,正开着花,暗香隔着玻璃渗进来。 马嘉祺帮苏念拉开椅子,她坐下来,环顾四周

你是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

以前录节目的时候,当地的朋友推荐的

老板嘴很严,不用担心
马嘉祺在她对面坐下,摘下口罩和帽子,露出一张干净的脸
苏念点了点头,心里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菜是老板安排的,没有菜单,按季节配菜。第一道是热汤,乳白色的鱼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苏念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
马嘉祺看着她喝汤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

你吃东西的样子,还是跟以前一样

什么样子?

很小口,很认真,像在吃什么珍贵的东西

小时候在老巷,你吃我给你的冰棍也是这样,一点一点舔,生怕吃太快就没了
马嘉祺的唇角微微弯起
苏念被他这么一说,忽然觉得嘴里的汤都不香了,放下碗,瞪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不要总提小时候的事

为什么不能?

小时候的事,每一件我都记得。你想听哪一件?你从树上摔下来那次?你在巷口哭鼻子那次?还是你第一次叫我‘嘉祺哥哥’那次——
马嘉祺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马嘉祺!
苏念的脸红透了,恨不得把碗扣在他头上。
马嘉祺笑着收了声,眼底却漾着藏不住的温柔。
菜一道一道地上,每一道都很精致,味道也无可挑剔。两人一边吃一边聊,聊了这几天的工作,聊了跨年晚会的趣事,聊了团队里那些有的没的。话题很普通,像任何一对情侣都会聊的那些,可在苏念心里,这些普通的话题因为坐在对面的人而变得意义非凡。
这是他们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坐在一起吃饭,没有旁人,没有镜头,没有需要刻意保持的距离。
吃到一半,马嘉祺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念念,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苏念的心跳了一下,也放下了筷子

什么事?

春节之后,公司可能会安排一个公开行程,我需要回老家录一个短片

关于成长的地方,关于老巷
马嘉祺的声音很平静
苏念却愣住了

导演组在踩点的时候,找到了你家门口那棵枇杷树

他们说想采访一些老邻居,听他们讲讲以前的事
马嘉祺看着她,目光很深
苏念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我跟王姐说了,这个短片我自己来把控

我不希望任何人去打扰那些邻居,更不希望有人去挖你家的旧事。我想让你知道,这件事我会处理好,不会牵涉到你
马嘉祺的声音放得很轻
苏念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嘉祺,你不用……

我想让你知道

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先替你想到前面
马嘉祺打断她,语气笃定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不用这么麻烦,想说她其实没有那么脆弱。可话到嘴边全都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他说这些不是因为她脆弱,而是因为他在乎。
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好
马嘉祺看着她,笑了笑,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好像刚才只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吃完饭,老板端上来两碗酒酿圆子,说是新年赠品。苏念喜欢吃糯米的食物,小圆子一颗一颗吃得停不下来,马嘉祺把自己那碗也推到她面前。

你吃不下了?

我不爱吃甜食
苏念狐疑地看着他,明明以前在老巷的时候,他最喜欢吃巷口王奶奶卖的桂花糖芋苗,每次都要买两份。
马嘉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看窗外的腊梅。
苏念没有拆穿他,低头把他那碗酒酿圆子也吃了。
吃完出来,夜风比来时更冷了。
苏念裹紧大衣,缩着脖子往车的方向走,马嘉祺跟在后面,忽然叫住她。

念念
苏念回头,看见他站在那棵腊梅树下,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朦胧。

怎么了?
马嘉祺走过来,伸手把她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灌进去的冷风。他的手指从她领口划过,带起一阵微凉的触感。

没什么

走吧,送你回去
返程的路上,车里放着低低的音乐,是一首老歌,苏念不记得名字,只记得旋律很温柔,像这个夜晚本身。
她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夜景,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元旦前夜,她还站在侧台,隔着半个场馆的距离看他唱歌。十几个小时之后,她就坐在他的车里,刚刚一起吃完一顿只有两个人的晚餐。这些变化来得太快,快到让她觉得像在做梦。
马嘉祺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在想什么?

在想……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你觉得不真实?

有一点

每一次和你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都会觉得不太真实。可能是因为等了太久,久到不敢相信这真的发生了
马嘉祺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他松开方向盘,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心干燥而温暖,指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她整只手包裹住。

苏念

这是真的。我是真的,你是真的,我们在一起这件事,是真的
马嘉祺的声音低沉而认真
红灯变绿,他松开手,重新握住方向盘,继续开车。
苏念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握过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把手缩回大衣口袋里,嘴角的弧度弯得很深,深到连自己都觉得夸张。
回到酒店,马嘉祺把车停在停车场,和苏念一起坐电梯上楼。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墙壁上的镜面映出并肩而立的身影。苏念盯着那个倒影看了两秒,忽然觉得他们看起来像一对真正的恋人,普通的、不用躲藏的恋人。
电梯到了苏念的楼层,门开了。
她走出去,马嘉祺没有跟出来,只是按着开门键,看着她的背影。

念念

明天开始又要忙了

今晚的饭,我吃得很开心

我也是

晚安

晚安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开了两个人的视线。苏念站在走廊里,听见电梯继续往上升的声音,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冲动。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嘉祺,以后的每一个新年,我们都一起过好不好?】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才觉得这句话太直白了,想撤回,却看见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的状态持续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他在写一篇小作文。
然后消息来了,只有两个字:
【当然。】
苏念盯着这两个字,靠在房间的门板上,笑得像个傻子。
窗外,这座北方城市的冬夜依旧寒冷,风刮过楼宇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可苏念的心里,却像那棵腊梅一样,在最冷的季节里,开出了最香的花。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又要忙了,接下来的行程依然排得密不透风,未知的风浪可能还在前方等着他们。可那又怎样呢?
他说“当然”。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