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殿联盟的最高议事厅,坐落在圣城之巅,一座终年被云雾笼罩的古老石堡内。
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厚重到压抑的黑曜石圆桌,和一张张刻满了岁月与权谋的脸孔。
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不是战场的血与火,而是比那更加凝重、更加冰冷的,权力的味道。
当龙皓晨和凌霜,作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候补议员,第一次踏入这里时,便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
数十道目光,或审视,或轻蔑,或好奇,如同实质的刀锋,从四面八方落在他们身上。
龙皓晨挺直了脊背,他身着象征“圣子”身份的金色礼铠,目光清澈而坚定,坦然地接受着所有注视。
他感受到了荣耀,更感受到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凌霜则穿着一身银白色的军务大臣制服,银发高束,神情冷冽。
她没有去看任何人,冰灰色的眼眸只是平静地扫过圆桌上的每一个席位,仿佛在瞬间计算出了这里所有的力场分布。
两人并肩,走到属于他们的、最末尾的两个位置上,安静落座。
会议开始了。
议题很快被抛了出来,由一名军方将领负责呈报。
“诸位议员阁下,这是来自北方边境‘落霞镇’的紧急求援。”
将领挥了挥手,议事厅中央的魔法水晶被激活,一幅巨大的、动态的魔法影像浮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座被围困的孤城。
城墙残破,烽烟四起。
数不清的魔族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地冲击着那道脆弱的防线。
城墙上,人类的守军浴血奋战,但人数上的巨大差距,让他们显得如此无力。
影像拉近,能清晰地看到城内,无数平民蜷缩在角落,脸上写满了绝望与恐惧。
一个年幼的女孩躲在母亲怀里,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哭出声来。
将领的声音变得无比沉重。
“根据最新情报,围城的魔族主力,是隶属于熊魔神麾下的‘黑爪’军团,数量超过五万。”
“落霞镇守军仅剩不足三千,城内平民超过四万人。他们的补给,最多还能支撑两天。”
“我方统帅部的初步意见是……战略性放弃。”
“因为落霞镇地处偏远,派出大规模援军的代价……太大。”
“放弃”两个字,如同两块冰,砸进了龙皓晨的心里。
他看着影像中那一张张绝望的脸,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
几乎是在将领话音落下的瞬间,龙皓晨猛地站了起来。

我反对!
他的声音,清亮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瞬间打破了议事厅内压抑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一名保守派的老侯爵半眯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教训的意味。
龙皓晨议员,年轻人有热血是好事。但战争,不是光靠热血就能打赢的。

为了一个偏远小镇,动用我们的王牌军团,一旦被魔族主力缠住,后果不堪设想。

龙皓晨没有理会他,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主位上那位深不可测的联盟主席身上。

主席阁下,各位议员!

骑士的信条,是守护!是守护我们身后的每一寸土地,和每一个同胞!

落霞镇的四万平民,不是冰冷的数字!他们是我们的家人,是人类的一份子!

如果我们今天因为代价太大而放弃他们,那明天,当魔族的兵锋指向我们自己的家园时,我们又该向谁去求援?

我们可以战死,但绝不能在同胞的哀嚎声中,选择背弃!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那份发自肺腑的真诚与热血,感染了在场的许多年轻将领。

我请求议会,立即派出精锐部队,由我们‘光之晨曦’猎魔团作为先锋,不惜一切代价,救援落霞镇!
慷慨激昂的陈词结束,议事厅内陷入了一阵骚动。
主张强硬开战的主战派将领们,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而保守派的贵族们,则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
联盟主席没有立刻表态,他将目光,缓缓投向了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另一个人。
“凌霜议员,你的看法呢?”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从龙皓晨的身上,转移到了凌霜的身上。
龙皓晨也转过头,用充满了期待和信任的眼神看着她。
他相信,凌霜一定会支持他。
她或许会用她那无懈可击的逻辑和数据,来为他的热血,提供最坚实的理论支撑。
然而,凌霜没有看他。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闭着双眼,仿佛游离于这场激烈的争论之外。
她纤长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击着,眉心处,那枚代表着天策卫传承的“军策之印”,正散发着只有她自己能感知的、微弱的光芒。
沙盘灵炉,正在以每秒亿万次的速度,疯狂运转。
她在推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议事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十分钟。
整整十分钟的沉默。
就在所有人都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凌霜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冰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万年冰湖般的冷静。
她的目光,扫过龙皓晨,扫过所有议员,最后,定格在议事厅中央那幅惨烈的魔法影像上。
然后,她用一种清晰到近乎冷酷的、不带一丝一毫个人情绪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让整个议事厅瞬间冻结的话。
我反对。

轰!
这两个字,仿佛两柄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地刺入了龙皓晨的心脏!
他脸上的期待与信任,瞬间凝固,然后,在一瞬间,碎裂得干干净净。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凌霜。
看着她那张美得如同冰雕,却又陌生到让他感到恐惧的侧脸。
整个议事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支持龙皓晨的将领,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凌霜。
而那些保守派的贵族脸上,则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联盟主席的眼中,也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龙皓晨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愤怒与失望的剧痛。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不敢置信的质问。

凌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凌霜没有回头看他,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
我很清楚。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到残忍。
龙皓晨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向前一步,几乎是低吼着,说出了那句让他自己都感到心碎的话。

那是几万条人命!不是沙盘上的棋子!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两人之间。
凌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但她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情绪,都隔绝在了那长长的睫毛之外。
她不再解释。
一句解释也没有。
因为她沙盘灵炉推演出的最终结果,太过惊人,太过恐怖。
那个结果显示,落霞镇,是一个饵。
一个由魔神皇亲自布下的、用来钓出圣殿联盟所有王牌军团,甚至是神印骑士的、致命的陷阱。
现在说出来,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只会被当成疯言疯语。
她需要时间,需要找到那个隐藏在完美陷阱下的、唯一的破绽。
但在那之前,她必须阻止这个错误的救援计划。
哪怕代价,是让她最爱的人,对她彻底失望。
“既然意见无法统一,此事……押后再议。”
联盟主席威严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散会。”
议员们陆陆续续地站起身,三三两两地离开。
经过龙皓晨身边时,那些眼神,充满了同情,与惋惜。
龙皓晨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凌霜。
希望她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告诉他,这一切都只是她的战术,只是一个玩笑。
然而,凌霜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座没有生命的冰雕。
直到所有人都走光了。
龙皓晨才终于,缓缓地,转过身。
他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独自一人,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那扇将他推上权力巅峰,却也让他品尝到锥心之痛的,冰冷的大门。
这是第一次。
他没有等她。
空旷的议事厅内,只剩下凌霜一个人。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只是,没有人看到。
在她紧紧攥住的、隐藏在桌下的手心里,几道深深的、渗出血迹的指甲印,是那样的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