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十年的岁末,长安城比往年热闹。
不是市集上的热闹,是那种在朝堂和府邸之间流转的、细细密密的热闹。刘彻在冬至之后连下了三道旨意,每一道都让长安城的世家大族议论了好几天。第一道是太子赐婚。第二道是赐婚李延年之妹于卫家旁支。第三道是给两位新封的公主各选了一批封地属官。这三件事,任何一件单独拎出来都够说上十天半个月,如今挤在一起,长安城的茶肆和里巷里,几乎没有别的谈资了。
太子刘据今年二十岁。按说他的婚事早该定了,可这些年一直悬着,不是没有合适的人选,是刘彻迟迟没有点头。这一次,他一口气赐了两位良娣——一位姓史,是鲁国史家的女儿;一位姓李,是前将军李广之孙李敢的女儿。
旨意下来那天,刘据正在东宫处理文书。内侍宣完旨,他把帛书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案上,对来人说了句“知道了”。内侍走后,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雪落得很轻,很细,像是怕打扰他。
史家和李家。他知道这两个家族的分量。史家是鲁地的名门,世代治《春秋》,家风严谨,声望很好。李家是陇西的将门,祖父李广虽然已经不在了,但李家在军中的人脉和威望还在,李敢当年也是勇冠三军的猛将。刘彻给他赐这两个良娣,不只是给他成家,还是在替他铺路——文有史家的学问,武有李家的根基。
刘据把帛书收进匣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一片细细的雪。他想起元狩元年的冬天,父皇独自坐在宣室殿里,一个人过了冬至。那时候他才十一岁,在东宫自己吃饺子。如今十几年过去,宣室殿里挤满了人,连最小的妹妹都有了封号。他不知道自己该觉得欣慰还是该觉得别的什么,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雪,然后把窗关上了。
苏星梦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宣室殿给刘念喂米糊。青萝在旁边把小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顺嘴提了一句,说今日朝上陛下给太子赐了婚,两位良娣都是名门之女。苏星梦舀米糊的勺子停了一下,问:“哪两家?”青萝答:“史家和李家。李家的姑娘是李敢将军的女儿。”苏星梦把勺子里的米糊喂进刘念嘴里,看她咽下去了,又舀了一勺,说:“好事。”
她没有再多说。
那天下午,刘彻从前朝回来,进门时苏星梦正抱着刘念在窗边看雪。刘念的眼睛追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小手伸出去够,够不到,就在空中抓来抓去。刘彻走过去,在她们身边站了一会儿,说:“据儿的婚事,朕定了。”
苏星梦侧过头看着他:“臣妾听说了。”
“你觉得如何?”
苏星梦想了想:“史家文,李家武,配太子正好。陛下选得很稳。”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反驳她的话,也没有接下去。他只是伸手把刘念从她怀里接过来,抱着女儿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外面的雪落在老槐树光秃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苏星梦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陛下在想什么?”
“在想时间过得快。”刘彻说,“据儿小时候,朕抱过他一次。只抱了一次。后来就再没有抱过。那时候朕太忙,他也太规矩,见了朕就拜,拜完了就退,朕不叫他,他不敢多说一句话。”
苏星梦没有接话。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史书上写刘据,说他“性仁厚”,说他“好读书”,也写他后来的结局。那个结局她不敢想,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改变了。
第二天,刘彻下了第二道旨意。
李延年的妹妹,赐婚于卫家旁支——卫青的远房侄子,卫步广。旨意写得明白,说李延年供职宫中,其妹贤淑温婉,特赐婚于卫氏,择日完婚。李延年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宫里当值,他捧着帛书看了两遍,然后跪下磕了个头,什么话都没有多说。
苏星梦当天下午把李延年叫到了宣室殿。李延年二十多岁,生得面如冠玉,眉目清朗,通身有一种乐师特有的温润气质。他跪在殿中,低着头,没有说话。苏星梦坐在榻上,看着他,开口说:“李延年,你妹妹的婚事,是我求陛下赐的。”
李延年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苏星梦继续说:“我知道你妹妹生得好。我也知道,如果她入宫,可能会得到陛下几年的宠爱。但她不会快乐。陛下也不会快乐。你妹妹会成为一个被记住的名字,然后被时间冲淡。我不想让这样的事发生。”
李延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头低下去,额头抵着殿中的金砖,声音闷闷地传上来:“臣……谢昭仪娘娘。”
苏星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腰把他扶起来。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三天后大婚。你回去替你妹妹准备嫁妆。有什么不够的,来找我。”
李延年点了点头,退出了宣室殿。他走出殿门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
三天后,李姬的嫁车从李家出来,沿着长安城的长街,穿过西市,进了卫家旁支的宅邸。嫁妆不厚,但足够体面。卫步广是一个老实厚道的年轻人,在军中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校尉,为人稳重,话不多。婚礼那天,苏星梦没有去,但派人送了一份贺礼——一对白玉镯子,装在一只檀木匣子里。卫子夫也送了一份,是一幅绣了鸳鸯的锦被,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亲手绣的。
那天傍晚,苏星梦站在宣室殿的廊下,看着远处那条嫁车经过的长街方向,站了一会儿。刘彻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两个人安静地站了很久,直到暮色沉下来。
“陛下,”苏星梦轻声说,“李姬以后会过得好吗?”
刘彻想了想,说:“卫步广为人踏实,不会苛待她。”
苏星梦点了点头。她想起史书上那个被追封为孝武皇后的李夫人,想起那首“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的歌,想起那些被写进书里的倾国倾城和红颜薄命。如今那个女子已经嫁作他人妇,不会再入宫,不会再早逝,不会再成为一道被写进史书里的遗憾。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刘彻的手指。他的手指温热干燥,反握住她的,掌心贴着掌心。
“陛下,”她说,“今年的岁末,有客。”
刘彻侧过头看着她:“什么客?”
苏星梦想了想,笑了:“很多客。有来告别的,有来问安的,有来送嫁的,有来贺喜的。臣妾觉得,这一年好像比往年都热闹。”
刘彻看着她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没有接话。他只是把她往身边拢了拢,两个人并肩站在暮色里,看着未央宫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再过几天就是除夕了。今年的除夕,宣室殿会更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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