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三年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
没有大雪封城,没有朔风呼啸,只是某一天清晨,苏星梦推开窗的时候,发现廊下的铜盆里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她呵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团雾气在晨光中散开,才恍然意识到——冬天到了。
刘安已经一岁多了。
他学会走路了,虽然走得不稳,摇摇晃晃像一只小鸭子,但他坚持不要人扶。每次摔倒,他都会皱着小眉头自己爬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继续走。苏星梦每次都站在不远处看着,手心攥出一把汗,却硬忍着不冲过去扶他。刘彻有一次看见了,说她:“你倒是狠心。”
苏星梦说:“他自己能站起来,就不需要别人扶。”
刘安听见了,回过头看了一眼母妃,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和她年纪不符的沉静。他没有说话,又转过头,继续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十二月,天彻底冷了。苏星梦抱着手炉坐在宣室殿里,看着刘安在地上追着一只木雕的小马跑来跑去,嘴角带着笑。她最近总觉得疲惫,比以前容易困,吃东西也挑嘴——前几天闻到御膳房炖的羊肉汤,居然反胃了。
“昭仪最近胃口不太好?”青萝端来一碗红枣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面前。
苏星梦端起粥碗喝了两口,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她放下碗,用手帕掩住嘴,强忍着没有吐出来。青萝吓坏了:“昭仪!奴婢去请太医!”
“别——”苏星梦拉住她,自己也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平坦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可那种感觉她并不陌生——一年前,她也经历过。嗜睡、食欲不振、闻到油腻的味道就想吐。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只是累了,直到太医请脉,才知道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青萝,声音有些发颤:“青萝……去请太医来。悄悄的,别惊动陛下。”
青萝福了福身,快步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太医来了。老太医手指搭在苏星梦的腕脉上,闭着眼睛感受了很久,然后睁开眼,脸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喜色:“恭喜昭仪,是喜脉。已经将近两个月了,脉象沉稳有力,胎位端正。”
苏星梦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她的手不自觉地覆上了小腹,那里还什么感觉都没有,但她的心已经满了。
她又要当母亲了。
刘安追着木马跑了一圈,回到母妃身边,仰头看着她。他不知道母妃为什么眼眶红红的,但他知道母妃不高兴的时候,他会拍拍她的手,像她哄他那样。于是他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星梦的手背。
苏星梦低头看着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把刘安抱起来,让他的小脸贴着自己的肩膀,轻声说:“宝宝,你要当哥哥了。”
刘安的脸埋在她肩窝里,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然后归于平静。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哥哥。前世他当过弟弟,也当过父亲,却从来没有当过哥哥。这个新身份,他需要适应一下。
不过,看着母妃那双含着泪却笑得特别好看的眼睛,他觉得,当哥哥可能也不是什么坏事。
刘彻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宣室殿批阅奏折。苏星梦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把一碗刚炖好的汤放在他面前。刘彻抬头看了她一眼:“今日怎么亲自送汤?”
“臣妾有话想对陛下说。”苏星梦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刘彻放下笔,看着她。烛火在她脸上跳跃,将她那双杏眼映得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丝他熟悉的笑意——每次她要说重要的事之前,都是这个表情。
“你说。”
“陛下,”苏星梦的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臣妾又有身孕了。”
刘彻的手顿住了。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苏星梦以为他没听清,正要再说一遍的时候,他忽然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他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那种仰视的角度让苏星梦的心猛地颤了一下——他是皇帝,从来都是别人仰视他,可此刻他蹲在她面前,像一个普通的、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丈夫。
“当真?”他的声音有些哑。
“当真。”苏星梦点头,眼眶已经红了,“太医说快两个月了,脉象很好。”
刘彻伸出手,轻轻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苏星梦感觉到了,却故意没有拆穿他。她只是把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两个人一起,感受着那个还没有成形的小生命。
“朕又要当父亲了。”刘彻说,声音低沉得像一声叹息。
苏星梦笑了:“陛下已经是父亲了。”
“不一样。”刘彻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融化的雪,“因为是你生的。”
苏星梦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她低头看着那个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堂堂汉武帝,满身战功,威震天下。他曾经杀伐果断,曾经冷硬如铁。可此刻他蹲在她面前,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像一个小心翼翼捧着珍宝的普通人。
窗外,雪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大地的低语。
消息传得很快。
卫子夫第一个赶来了,她手里抱着一件刚刚缝好的小衣裳——不是给刘安的,是新做的,比刘安的小一号。“本宫前些日子梦见你抱着一个孩子,本宫就知道,你又有了。”卫子夫笑着将小衣裳递给她,“这是本宫连夜做的,你留着,等孩子出生了穿。”
苏星梦接过那件小小的衣裳,摸着那细密的针脚,鼻子一酸:“姐姐,你怎么每次都这样。什么都提前准备好,什么都不让臣妾操心。”
“你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卫子夫握住她的手,“书坊、田庄、农具、麦种——你操心的是天下。这些小事,本宫来操心就好。”
刘据也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只木匣,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进来:“昭仪娘娘,孤……孤听说你又有了弟弟妹妹,孤给还没有出世的弟弟妹妹准备了一份礼物。”
苏星梦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支小小的白玉平安扣,雕工不算精细,甚至有些粗糙,一看就是自己动手刻的。她抬起头看着刘据,这个九岁的孩子,手指上还缠着纱布,大概是被刻刀划伤的。
“太子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手疼不疼?”
刘据把手背到身后,摇了摇头:“不疼。孤是太子,这点伤不算什么。”
苏星梦伸手,轻轻抱住了他。刘据愣了一下,然后红了脸,却没有推开。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像小时候埋在母后怀里那样,闷闷地说了一句:“昭仪娘娘,你这次能不能生一个妹妹?孤想要一个妹妹。”
苏星梦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臣妾努力。”
卫青没有来。他让人送来了一封信,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臣闻昭仪有喜,不胜欣喜。臣旧伤已愈,身体康健,托昭仪之福。唯愿昭仪母子平安,来年春暖花开时,臣再入宫贺喜。”
霍去病倒是来了,风风火火地闯进宣室殿,手里提着一只野兔:“昭仪娘娘,这是臣刚从上林苑猎的,新鲜的!给娘娘补补身子!”苏星梦看着那只还在蹬腿的野兔,哭笑不得:“冠军侯,你下次能不能先把兔子杀了再送来?”霍去病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臣下次注意。”
那天晚上,宣室殿里难得的热闹。一屋子人围坐在炭火边,吃着茶点,说着闲话。刘安坐在苏星梦腿上,被卫子夫喂了一小块枣糕,吃得满脸渣。刘据在教刘安认字,用炭笔在地上写了一个“安”字,刘安看了半天,伸出手去摸那个字的笔画。
刘彻坐在主位上,看着满屋子的人——他的皇后、他的太子、他的昭仪、他的儿子、他的大将军、他的冠军侯。他们都坐在他的殿里,围着他的炭火,说着家常话。这种场景,在他三十多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
苏星梦抱着刘安,靠在榻上,看着那些人——卫子夫在给小衣裳收边,刘据在教刘安写字,霍去病在跟卫青比划今天打猎的经过。她的肚子还扁扁的,但她已经感觉到了——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那里发芽。不只是一个小生命,还有一些别的,一些和去年、前年都不一样的东西。
“陛下,”她侧过头,轻声对刘彻说,“今年冬天,好像没那么冷。”
刘彻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因为人多。”
苏星梦弯起嘴角,把脸靠在他的肩上。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夜空中飘落,将整座未央宫裹进了一片银白。那些积雪覆盖了琉璃瓦,覆盖了汉白玉的台阶,覆盖了廊下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可殿内是暖的,炭火烧得旺,烛火跳得欢,笑声一阵一阵的,从宣室殿里传出来,融进了夜色里。
那些被积雪覆盖的地方,来年春天,会发出新的芽。就像她肚子里那个刚满两个月的小生命,会在来年的夏天,来到这个世界。
又一年要过去了。还会有新的年,新的日子,新的孩子。
苏星梦闭上眼睛,听着满屋子的说话声和笑声,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