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看着那盏煤油灯。火苗跳了一下,又矮了一点。灯的油面在下降。他看不到油面,玻璃罩是脏的,烟灰糊了一层。但他知道。因为火苗的颜色变了,形状变了,温度也变了。
之前坐在灯旁边的时候,脸上是热的。现在不是了。现在是温的。再过一会儿,会是凉的。
“先找油。”沈夜说。“没有灯,我们在黑暗里什么也做不了。”
他站起来。走到东墙那扇小门前面。蹲下来。把手指伸进铁栅栏的缝隙里,摸了摸里面的墙壁。凉的。湿的。墙壁上有一层滑滑的东西——不是水,是油。煤油。渗出来的。他把手指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阿术。”沈夜说。
阿术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你之前说,有人从这里爬进去取油。”
“嗯。”
“那个人出来了吗?”
“没有。”
沈夜看着铁栅栏后面的黑暗。黑得什么都看不到。但风从里面吹出来,冷的,带着油味。风在动,说明里面有空间,而且不小。
“我进去。”沈夜说。
顾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行。”
沈夜没有回头。他看着铁栅栏,把手指伸进去,扣住一根钢筋。用力拉了一下。栅栏没有动。
“你进去过吗?”沈夜问阿术。
“没有。”
“为什么?”
阿术看着那个方洞。他的目光在黑暗的边缘停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看了一眼下面的深渊,然后退回来。
“因为进去的人,”阿术说,“没有出来的。”
沈夜把手指从栅栏里抽出来。站起来。转身。顾深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近到沈夜能看到顾深眼睛里的自己——橘红色光里的一个瘦长的轮廓,脸很白,眼睛很亮。
“我去。”顾深说。“我比你重。我比你壮。我比你适合。”
“进去的不是比重的。”沈夜说。“是比小的。那个洞。你进不去。你的肩膀太宽了。”
顾深看着他。沈夜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煤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东墙上,两个黑色的轮廓,面对面,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着对方。
“那我也不让你去。”顾深说。
沈夜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把旧折叠刀。打开。刀刃在煤油灯的光里反射出橘红色的光。他把刀咬在嘴里。然后侧过身,把肩膀缩起来,把头低下去,把自己变窄、变小、变薄。
他钻进了铁栅栏。
不是“进”。是“塞”。他的肩膀蹭着栅栏的两侧,铁锈刮着他的衣服,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的头发擦着栅栏的顶部,几根发丝被勾住了,扯了一下。他没有停。他把身体往前送。栅栏的钢筋卡在他的肋骨上,疼的。他没有停。他把手臂伸向前方,手指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了地面。湿的。滑的。有油。他用手掌撑着地面,把身体从栅栏里拉出来。
他进去了。
身体在黑暗里。没有光。什么都看不到。只闻到油味。很浓。浓到像在喝油。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适应了几秒,但什么都看不到——这里的黑是绝对的、完全的、没有一丝光的黑。像被埋在土里。
身后传来顾深的声音,从栅栏外面,从有光的地方:“沈夜。”
“嗯。”他说。
“你还好吗?”
“还好。”
他趴在地上,用手摸索着周围。地面是水泥的,粗糙的,但表面有一层油,滑滑的。墙壁也是水泥的,窄的——他的肩膀几乎蹭着两侧的墙。这是一个通道。很窄。很矮。只能爬行。他往前爬了一步。手按到了一个东西——软的。不是地面。不是墙。是什么东西的——他摸了一下——手指碰到了一根一根的、细长的、像树枝一样的东西。
不。不是树枝。
是肋骨。
他的手按在了一个人的胸口上。那个人趴在地上。面朝下。身体已经凉了。没有了体温。没有了心跳。没有了呼吸。但身体还没有腐烂——这里的温度太低了,低到细菌都活不了。
沈夜的手停在那个人的胸口上。他没有缩回去。他在那里停了三秒。然后他继续往前爬。手从那个人的身上移开,按在地面上,往前推。身体跟着往前移动。膝盖。手。膝盖。手。
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呼吸。还有心跳。还有衣服和地面的摩擦声。还有——远处——什么东西在爬。不是他。是另一个。在他前面。也在爬。
沈夜停下来。没有动。没有呼吸。
那个声音也停了。
沈夜等了五秒。十秒。二十秒。
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
他继续往前爬。
手又按到了一个人。这一次是手。他摸到了手指。冷的。僵硬的。手指蜷着,像在抓着什么东西。他摸到了那个东西——一把刀。折叠刀。和顾深那把一模一样的。刀身上有刻痕——“L”。一个人的名字。
沈夜把刀从那个人的手里拿出来。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骨头咔咔响。他把刀收进口袋。继续往前爬。
通道开始变宽。天花板变高了。他可以跪起来了。然后可以站起来了。他站起来,伸手摸了一下墙壁——光滑的。不是水泥,是瓷砖。和医院手术室一样的瓷砖。他往前走了三步。脚踢到了一个东西。他蹲下来摸——是一个桶。金属的。凉的。盖子盖着。他打开盖子,伸手进去。手指碰到了液体。油的。凉的。滑的。他把手抽出来,闻了闻。煤油。
找到了。
他脱下外套,把油倒在外套上。外套吸饱了油,变重了。他把桶盖盖上。把外套夹在腋下。转身。往回走。
经过那具尸体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蹲下来。把手伸向那个人的脸。他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他的手指碰到了皮肤。凉的。硬的。像皮革。他的手指继续摸——鼻子。嘴巴。眼睛。眼睛是闭着的。眉毛。额头。然后——
他的手指停在了额头上。那里有一道疤痕。很长的。从眉尾一直到发际线。和顾深鼻梁上的那道疤很像。不是同一个位置。但是同一种疤。刀疤。沈夜的手停在那里,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栅栏外面有光。橘红色的。很小。很远。像一颗星星。他朝那颗星星爬过去。膝盖。手。膝盖。手。外套夹在腋下,油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地上,滴在他的手上,滴在他的脸上。他没有停。
他爬到了栅栏前面。手伸出去,扣住钢筋。用力。身体从栅栏里滑出来。煤油灯的光涌过来,刺得眼睛发痛。他眯着眼,把外套放在地上。外套吸满了油,湿透了,深蓝色的布料变成了黑色。油从外套里渗出来,在地上汇成一摊。
沈夜坐在地上,靠着墙。喘气。肺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油味。
顾深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夜抬起头。看着顾深的脸。煤油灯的光从顾深身后照过来,把他照成一个黑色的轮廓。只有眼睛是亮的。深棕色的。
“里面有油。”沈夜说。
“还看到了什么?”顾深问。
沈夜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把从尸体手里拿出来的折叠刀。刀身上有刻痕——“L”。他把刀递给顾深。顾深接过去,看着那个刻痕。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你认识?”沈夜问。
顾深没有回答。他把刀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煤油灯下面,拆下玻璃罩,把灯座拿下来。他把沈夜的外套拿起来,拧了一下。油从外套里滴出来,滴进灯座里。一滴。一滴。一滴。油面上升了。他拧了三下。油面到了三分之二。他把灯座放回去,把玻璃罩装好,划了一根火柴——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金属的,银色的——点着了灯芯。
火苗跳了一下。橘红色的。比之前更亮了。光涌出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顾深走回沈夜面前。蹲下来。他的脸在煤油灯的光里,一半亮,一半暗。那道旧疤正好落在明暗交界线上,像一道分界线。
“里面还有人吗?”顾深问。
沈夜看着他。煤油灯的火苗在顾深的眼睛里跳动,两朵很小的橘红色的火,在一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像两盏灯。
“有。”沈夜说。“已经死了。”
顾深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刀——“L”的那把。打开。刀刃在煤油灯的光里反射出橘红色的光。他把刀举到眼前,看着刀身上的刻痕。看了很久。
“他姓林。”顾深说。“我和他同一个副本进来的。他比我早死一个副本。”
沈夜没有说话。他靠着墙,看着顾深。顾深的侧脸在煤油灯的光里,线条很硬,像刀削出来的。他的眼睛里有火苗在跳。
沈夜伸出手。放在顾深的手腕上。没有握。只是放着。掌心贴着顾深的皮肤,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咚、咚、咚——比平时快。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握,是碰。指尖碰着顾深的脉搏,像是在数,又像是在安慰。
顾深低头看着沈夜的手。他的手腕上有一圈红印——沈夜的手指压出来的。他没有挣脱。没有说“我没事”。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坐在那里,让沈夜的手放在他的手腕上。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噗。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橘红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黑色的轮廓,并排坐着,一只手放在另一只的手腕上。
远处,阿术靠在柱子上,看着他们。他的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疑问。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看到了光,不是自己的光,但他知道那光是好的。所以他看着。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