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组守夜的时间是一个小时。
沈夜和顾深并排坐在床上,背靠墙,面朝那扇木门。灯亮着。白色的。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人说话。不是没话可说。是不需要说。
沈夜的右手垂在身侧,顾深的左手垂在身侧。两只手之间的距离不到五厘米。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握上去。就这样放着。像两把并排放置的刀,刀锋朝外,谁也不碰谁,但谁都知道对方在那里。
走廊尽头那个人形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可能走了”。是走了。顾深看到了。在沈夜关门的那一瞬间,那个轮廓晃了一下——不是模糊,是移动。朝他们的方向移动了一小步。然后停住。
沈夜没有问“你确定吗”。顾深说动了,就是动了。他不怀疑。
一个小时里,那扇门没有开。走廊里没有脚步声。铃铛没有再响。
但沈夜知道那个东西还在那里。不是“知道”。是“感觉到”。像你闭上眼睛,知道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你听不到他的呼吸,感觉不到他的体温,但你就是知道。空气的味道变了。墙壁的回声变了。光落在皮肤上的角度变了。
它在靠近。不是用走的。是用“等”的。等他们开门。等他们走出去。等他们犯错的时刻。
沈夜没有犯错。他把右手从床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五根手指张开。又握拢。张开。握拢。像在确认这双手还是自己的。
顾深看着他。没有说话。
“时间到了。”沈夜说。
他站起来,走到林芝的床边。林芝没有睡。她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但沈夜知道她醒着——她的手指在被子上画圈,一圈一圈的,很小的圈,像在描一枚硬币的轮廓。
“林芝。”沈夜说。
她睁开眼。没有问“怎么了”。她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没有钟。她看了一眼日光灯管的亮度,看了一眼王建国呼吸的频率,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画的那道圆珠笔痕——她进来的时候画上去的,用来判断时间的流逝。
“该我们了。”她说。不是问句。
她走到王建国床边,推了推他的肩膀。王建国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林芝又推了一下。这一次重了一些。王建国猛地睁开眼,瞳孔放大,嘴巴张开又闭上。他看到了林芝的脸,花了三秒钟从梦里醒过来。
“换班了。”林芝说。
王建国坐起来。格子衬衫的领口歪到一边,头发翘起来一撮,像一个被风吹乱的稻草人。他揉了揉眼睛,没有说话。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拿起那根金属管——已经从床底下拿出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也许是睡前,也许是刚才。
他握着金属管,站在门边。背靠着墙。没有发抖。
沈夜看了他一眼。王建国没有回看。他的眼睛盯着那扇木门。不是害怕。是那种“我知道门外有东西,但我还是站在这里”的盯着。
“有任何动静,”顾深说,“叫醒我们。”
“好。”王建国的声音比平时粗了一些。不是装出来的。是害怕的时候,声带会收紧,声音会变。沈夜知道这个。他没有说破。
沈夜走回自己的床。躺下来。背对着门。面朝墙壁。墙是白的。平的。没有裂缝。他把折叠刀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下面。刀柄露在外面,伸手就能够到。
他闭上眼睛。
没有睡着。
他在听。林芝的脚步声。她走到桌边,坐下。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吱——很短。王建国的呼吸声。从门边传来,很轻,但频率不对——太快了。他在紧张。
还有一个声音。从墙的另一边传来的。不是走廊。不是隔壁房间。是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爬。很慢。很轻。像指甲在水泥上划过。一下。停很久。又一下。
沈夜没有动。没有睁眼。他的手放在枕头下面,手指搭在刀柄上。刀柄是凉的。金属的凉。但刀身上有一个地方是温的——那个刻痕,“S”。顾深的手指长年握在那里,把金属磨暖了。像一个人用手掌把一块冰捂化了一样。冰化了。手还在。
沈夜的手指按在那个刻痕上。闭上了眼睛。
他梦到了水。
不是通道里的那种黑色的、有东西在下面游的水。是透明的、很浅的、像雨后积在路面的水。他站在水中央,低头看,水里映出他自己的脸。但那张脸不是他的——比他年轻。大概七八岁。瘦的。眼睛很大。嘴唇很干。穿着福利院的蓝色校服,领口洗得发白。
小孩朝他伸出手。不是要拉他。是伸出手掌,掌心朝上。掌心里有一块馒头。被咬过一口的、凉的馒头。
沈夜看着那块馒头。没有接。
小孩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很久。把馒头收回去,塞进自己的嘴里。嚼。咽。然后转身走了。水面上倒映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
水干了。
地面裂开了。裂缝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蛛网,像树根,像无数条干涸的河流。裂缝越来越大,地面开始崩塌。沈夜往下掉。
但不是掉进深渊。是掉进白色的光里。
他睁开眼。天花板。白的。平的。日光灯管。滋滋滋。王建国还在门边站着。林芝还在桌边坐着。顾深——沈夜偏过头——顾深也醒了。他看着沈夜。两个人在白色的灯光下对视了一秒。沈夜移开目光。从床上坐起来。手伸到枕头下面。刀还在。
“多久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你睡了四十分钟。”顾深说。
沈夜点了一下头。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拿起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的味道变了。不是咸的。是甜的。很淡。像有人在里面放了一粒糖。
“水换了。”沈夜说。
林芝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瓶水闻了闻。又拿起另一瓶闻了闻。她的脸色变了。
“不一样。”她说。“这瓶是甜的。这瓶没味道。这瓶——”
她拧开第三瓶,倒了一点在手心里,舔了一下。
“咸的。”
三瓶水。三种味道。之前都是一样的。无色,无味,像蒸馏水。现在不一样了。
“什么时候变的?”顾深问。
林芝摇头。“不知道。我一直在看着。没有人碰过这些水。”
沈夜把三瓶水排成一排。甜的。无味的。咸的。他拿起甜的那瓶,又喝了一口。甜的。像糖水。他把瓶盖拧紧。放回原位。拿起咸的那瓶,倒掉。水流进白色的地砖缝里,没有渗下去,就浮在表面,像一层薄薄的膜。
沈夜蹲下来,看着那层水膜。它没有流动。没有扩散。就在那里,像一块透明的果冻。
“这不是水。”沈夜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王建国还站在那里,握着金属管。他的嘴唇有点干,但没有裂开。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不是淤青,是没睡好的那种青黑。他的脚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站太久了。
“换班。”沈夜说。“你去睡。”
王建国没有推让。他走到自己的床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上。不到十秒,呼吸就变沉了。他太累了。累到不需要时间入睡。累到梦都来不及做。
林芝还坐在桌边。她没有回床上。她的感知能力一直开着,像一盏灯,照在白色的走廊里,照在那个人形站着的位置。
“它还在吗?”沈夜问。
“在。”林芝说。“但更近了。”
“多少?”
“我感知不到。它不在五十米内。”
沈夜看着那扇木门。门把手擦得很亮,能照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眼睛很亮。身后是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灯。他站在这个白色的塑料做的房间里,像一个被封在树脂里的虫子。能看到外面。但出不去。
顾深走到他旁边。
“你在想什么?”顾深问。
沈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门把手上的倒影。自己的脸。还有顾深的脸。两张脸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我在想,”沈夜说,“那瓶甜的水。是谁喝的。”
顾深沉默了一秒。
“没有人喝。”他说。“我们都在喝水之前发现了味道变了。”
“那为什么有一瓶是甜的?”
没有人回答。
沈夜把那瓶甜的水拿起来,放在手里。瓶身是透明的。水也是透明的。看起来和普通的水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知道不一样。因为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想让这瓶水变甜。
为什么?
为了让人喝。为了让人喝了之后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但他不会喝。他把那瓶水放到桌上最远的位置,远离所有人的床。然后他坐回自己的床上。背靠墙。腿伸开。顾深坐到他旁边。
距离又近了。这次不是肩膀挨着肩膀。是大腿挨着大腿。隔着两层裤子,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不是故意的。是床太窄了。还是故意的?沈夜不知道。他也没有挪开。
顾深也没有。
他们就那样坐着。大腿贴着大腿。肩膀挨着肩膀。在白色的灯光下。在白色的房间里。在不知道门外面有什么东西在靠近的夜晚。
没有说话。
但沈夜的手指——垂在身侧的那只——碰到了顾深的手指。
不是握。是碰。
指尖碰指尖。像两只在黑暗中摸索的手,同时伸出去,同时摸到了对方。
沈夜没有缩回去。
顾深也没有。
两个人的手就那样搭在一起。不是牵手。不是十指相扣。就是手指挨着手指。像两把并排放置的刀,刀锋朝外,谁也不碰谁,但刀柄靠在一起。
沈夜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梦到水。
什么都没有。
黑暗。安静的。温暖的。
他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