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凿光(下)

沈夜说他不想死

“又来几个。”

声音从左边传来。

沈夜侧头。

一个男人靠在柱子上。穿着皮夹克。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颧骨的伤口。血已经干了。没有处理。像一条黑色的蜈蚣趴在他脸上。

他的目光在五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最后停在沈夜脸上。

多停了两秒。

沈夜回看了他一眼。

没有表情。没有闪躲。

那个人先移开了目光。

林芝从后面走上来。站到沈夜右边。压低声音:

“感知过了。五十米内,活人大概四十七个。没有大型异常体。但地面下面有很多小的——老鼠。或者类似老鼠的东西。”

“副本信息呢?”顾深问。

“没人知道。我刚用感知偷听了几段对话。”

林芝停了一下。

“有人说要在这里等‘门’开。有人说要找‘钥匙’。说法不一样。但所有人都说同一个词——‘淘汰’。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人消失。”

“怎么消失?”沈夜问。

林芝摇头。“没人说。或者说了,我没听到。”

王建国在后面小声说:“我们能不能不站在中间?太显眼了。”

他缩着肩膀。格子衬衫皱巴巴的。脸上还有干了的泪痕。他站在沈夜身后,用沈夜的身体挡住别人的视线。像一个小孩躲在大人后面。

小孩——那个卫衣少年——站在沈夜身后更近的位置。

近到沈夜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的后背上。

很轻。很浅。像怕被人发现自己在呼吸。

“找个角落。”顾深说。

他们走到候车厅最东边。靠着墙壁坐下来。

这里的灯光更暗。煤油灯的光照不到。只有远处几盏不知道谁放的应急灯发出的冷白色光。

沈夜靠着墙坐下。长腿伸开。鞋尖几乎碰到对面墙壁的踢脚线。

顾深坐到他旁边。

不是肩并肩。中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林芝坐在沈夜另一边。把感知范围扩大到整个候车厅。每隔一会儿就报一次“没有异常”。

王建国坐得最远。靠在沈夜斜对面的一根柱子旁边。抱着膝盖。眼睛不停地在人群和通道口之间来回扫。

小孩坐在沈夜脚边。

不是刻意坐的。是沈夜坐下之后,他就跟着蹲下来。然后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靠着墙壁。膝盖抵着胸口。卫衣帽子遮住了整张脸。

沈夜低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什么。

“我去弄点信息。”顾深站起来。

沈夜抬了一下下巴。示意自己一起去。

顾深看了他一眼。

没有拒绝。

两个人走进候车厅中央的人群。

顾深走前面。步伐稳定。不快不慢。像在巡逻。

沈夜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谁在发抖。谁在盯着别人看。谁在藏东西。

这些信息他收进脑子里。像往抽屉里放文件。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主动走过来。

他的衬衫很皱。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还剩大半瓶。说明他不是最缺水的那个。

“新来的?”他问。

目光在顾深和沈夜之间来回。

“你们从哪个通道出来的?”

“东边。”顾深说。

眼镜男看了一眼他们来的方向。

点了一下头。“那边出来的不多。大部分从北边和西边。”

他推了推眼镜。

“东边的通道里有什么?”

“黑。水。铃铛声。”顾深说。

眼镜男的脸色变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又扫了一遍周围——像是在确认没有人偷听。

然后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到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程度:

“那是‘清洁工’。”

停顿。

“系统用来清理没用的人的。听到铃铛声的基本上都死了。”

“我们没死。”沈夜说。

“所以你们运气好。”

眼镜男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或者它不想清理你们。不管哪种,别再去那条通道了。”

“除了等,还能做什么?”顾深问。

眼镜男犹豫了一下。

“有人说找到‘钥匙’就能开‘门’。但没人知道钥匙长什么样。”

他舔了一下嘴唇。

“有人说是物品。有人说是人。有人说是某种行为——杀够多少人。就算钥匙。”

沈夜的眉头动了一下。

“杀人?”

“嗯。”

眼镜男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现在这里分成了两拨。一拨在找钥匙。一拨在躲那些以为钥匙是杀人的人。”

他看了一眼沈夜。目光在沈夜脸上停了一下。

欲言又止。

最后只说了句:

“你们五个,小心点。尤其是——”

他没说完。转身走了。

沈夜和顾深对视了一眼。

“他的意思是。”沈夜说。

“你长得太显眼。容易被盯上。”

顾深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没说。”

“你眼睛说了。”

两个人沉默了两秒。

“回去再说。”顾深转身往角落走。

沈夜跟在后面。

回到墙边的时候,沈夜发现小孩的位置变了。

原本他坐在地上靠着墙。

现在他站起来了。

不——不是站起来。

是被人拉起来的。

一个光头男人站在小孩面前。一只手抓着他的卫衣领子。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小孩的脚尖几乎离地。卫衣被扯得变形。露出一截苍白的腰。

他的脸埋在帽子的阴影里。看不到表情。

但沈夜能看到他的手——两只手攥着光头的手腕。

不是反击。

是想让自己站稳。

王建国缩在柱子后面。嘴唇哆嗦着。不敢动。

林芝已经从地上弹了起来。右手握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的金属管。

但没有冲上去。

她在等。

沈夜走过去。

没有跑。没有喊。

只是走。

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和水泥地面接触的声音在候车厅里清晰地回荡。

嗒。

嗒。

嗒。

光头转过头来。

他比沈夜矮半个头。但肩膀很宽。脖子上的肌肉把T恤领口撑得紧绷。

他看到沈夜的脸。

先是愣了一下——和大多数人第一次看到沈夜时的反应一样。

然后咧嘴笑了。

“你的?”他问。

“放下。”沈夜说。

光头没有放。

他把小孩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小孩的身体跟着晃了晃。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的猫。

“我要是说不呢?”

沈夜看着他。

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愤怒。没有紧张。没有“我在和你说话”的专注。

他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样东西。一件不重要但需要处理的东西。

光头在他的目光里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笑容收了一点。

但没有松手。

顾深从沈夜身后走出来。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光头。

他只是走到光头和小孩之间。

伸出手。

握住光头的手腕。

不是掰。是握住。五根手指扣在光头的腕骨上。力道精准——不会骨折。但绝对挣脱不了。

光头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从小孩的领子上滑开。

小孩落回地面。

踉跄了一步。

躲到了沈夜身后。

顾深松开手。

他看着光头。

说了两个字:

“别碰。”

光头攥了攥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五个红印。

他看了看顾深。又看了看沈夜。

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

转身走了。

候车厅里有人在看。

没人说话。

沈夜转过身。蹲下来。

小孩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卫衣领子被扯歪了。露出一截锁骨和一角苍白的肩膀。

沈夜伸手。

把小孩的领子拉正了。

动作很轻。手指没有碰到他的皮肤。

“没事了。”沈夜说。

小孩没有动。

但他的手——缩在袖子里的手——伸出来了一点。

没有握住沈夜。

只是把手指搭在了沈夜的袖口上。

像猫用爪子搭在你身上。随时可以缩回去。

沈夜没有拉开他。

他站起来。转头看向顾深。

顾深正在环视周围的人群——那些刚才在看热闹的人已经把目光移开了。有的假装在说话。有的低下头。

顾深的目光回到沈夜身上。

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不需要说话就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这里不安全。

得尽快找到出去的办法。

沈夜靠回墙上。重新坐下。

小孩蹲在他脚边。手指还搭在他的袖口上。

顾深坐在他旁边。

这次的距离更近了——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林芝收了金属管。回到原位。但手指一直在裤缝上微微蜷着。

王建国从柱子后面挪回来。坐在林芝旁边。嘴唇还在抖。但没哭。

远处。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候车厅里的人声像潮水一样起伏着。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低声争吵。

沈夜闭上眼睛。

把所有的声音过滤掉。只留下自己的心跳。

和旁边顾深的呼吸。

顾深的呼吸很稳。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某种不需要思考就会自动运行的机器。

沈夜的手垂在身侧。

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不是要碰什么。

只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在。

旁边有温度。

不是小孩的——小孩的手凉。

是顾深的肩膀传来的。隔着两层衣服。不烫。但存在。

沈夜没有挪开。

顾深也没有。

他们就那样肩并肩靠着墙。在废弃的候车厅里。在几十个陌生人的包围中。安静地坐着。

谁都没有说话。

但谁都没有想换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