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几个。”
声音从左边传来。
沈夜侧头。
一个男人靠在柱子上。穿着皮夹克。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颧骨的伤口。血已经干了。没有处理。像一条黑色的蜈蚣趴在他脸上。
他的目光在五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最后停在沈夜脸上。
多停了两秒。
沈夜回看了他一眼。
没有表情。没有闪躲。
那个人先移开了目光。
林芝从后面走上来。站到沈夜右边。压低声音:
“感知过了。五十米内,活人大概四十七个。没有大型异常体。但地面下面有很多小的——老鼠。或者类似老鼠的东西。”
“副本信息呢?”顾深问。
“没人知道。我刚用感知偷听了几段对话。”
林芝停了一下。
“有人说要在这里等‘门’开。有人说要找‘钥匙’。说法不一样。但所有人都说同一个词——‘淘汰’。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人消失。”
“怎么消失?”沈夜问。
林芝摇头。“没人说。或者说了,我没听到。”
王建国在后面小声说:“我们能不能不站在中间?太显眼了。”
他缩着肩膀。格子衬衫皱巴巴的。脸上还有干了的泪痕。他站在沈夜身后,用沈夜的身体挡住别人的视线。像一个小孩躲在大人后面。
小孩——那个卫衣少年——站在沈夜身后更近的位置。
近到沈夜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的后背上。
很轻。很浅。像怕被人发现自己在呼吸。
“找个角落。”顾深说。
他们走到候车厅最东边。靠着墙壁坐下来。
这里的灯光更暗。煤油灯的光照不到。只有远处几盏不知道谁放的应急灯发出的冷白色光。
沈夜靠着墙坐下。长腿伸开。鞋尖几乎碰到对面墙壁的踢脚线。
顾深坐到他旁边。
不是肩并肩。中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林芝坐在沈夜另一边。把感知范围扩大到整个候车厅。每隔一会儿就报一次“没有异常”。
王建国坐得最远。靠在沈夜斜对面的一根柱子旁边。抱着膝盖。眼睛不停地在人群和通道口之间来回扫。
小孩坐在沈夜脚边。
不是刻意坐的。是沈夜坐下之后,他就跟着蹲下来。然后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靠着墙壁。膝盖抵着胸口。卫衣帽子遮住了整张脸。
沈夜低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什么。
“我去弄点信息。”顾深站起来。
沈夜抬了一下下巴。示意自己一起去。
顾深看了他一眼。
没有拒绝。
两个人走进候车厅中央的人群。
顾深走前面。步伐稳定。不快不慢。像在巡逻。
沈夜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谁在发抖。谁在盯着别人看。谁在藏东西。
这些信息他收进脑子里。像往抽屉里放文件。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主动走过来。
他的衬衫很皱。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还剩大半瓶。说明他不是最缺水的那个。
“新来的?”他问。
目光在顾深和沈夜之间来回。
“你们从哪个通道出来的?”
“东边。”顾深说。
眼镜男看了一眼他们来的方向。
点了一下头。“那边出来的不多。大部分从北边和西边。”
他推了推眼镜。
“东边的通道里有什么?”
“黑。水。铃铛声。”顾深说。
眼镜男的脸色变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又扫了一遍周围——像是在确认没有人偷听。
然后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到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程度:
“那是‘清洁工’。”
停顿。
“系统用来清理没用的人的。听到铃铛声的基本上都死了。”
“我们没死。”沈夜说。
“所以你们运气好。”
眼镜男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或者它不想清理你们。不管哪种,别再去那条通道了。”
“除了等,还能做什么?”顾深问。
眼镜男犹豫了一下。
“有人说找到‘钥匙’就能开‘门’。但没人知道钥匙长什么样。”
他舔了一下嘴唇。
“有人说是物品。有人说是人。有人说是某种行为——杀够多少人。就算钥匙。”
沈夜的眉头动了一下。
“杀人?”
“嗯。”
眼镜男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现在这里分成了两拨。一拨在找钥匙。一拨在躲那些以为钥匙是杀人的人。”
他看了一眼沈夜。目光在沈夜脸上停了一下。
欲言又止。
最后只说了句:
“你们五个,小心点。尤其是——”
他没说完。转身走了。
沈夜和顾深对视了一眼。
“他的意思是。”沈夜说。
“你长得太显眼。容易被盯上。”
顾深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没说。”
“你眼睛说了。”
两个人沉默了两秒。
“回去再说。”顾深转身往角落走。
沈夜跟在后面。
回到墙边的时候,沈夜发现小孩的位置变了。
原本他坐在地上靠着墙。
现在他站起来了。
不——不是站起来。
是被人拉起来的。
一个光头男人站在小孩面前。一只手抓着他的卫衣领子。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小孩的脚尖几乎离地。卫衣被扯得变形。露出一截苍白的腰。
他的脸埋在帽子的阴影里。看不到表情。
但沈夜能看到他的手——两只手攥着光头的手腕。
不是反击。
是想让自己站稳。
王建国缩在柱子后面。嘴唇哆嗦着。不敢动。
林芝已经从地上弹了起来。右手握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的金属管。
但没有冲上去。
她在等。
沈夜走过去。
没有跑。没有喊。
只是走。
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和水泥地面接触的声音在候车厅里清晰地回荡。
嗒。
嗒。
嗒。
光头转过头来。
他比沈夜矮半个头。但肩膀很宽。脖子上的肌肉把T恤领口撑得紧绷。
他看到沈夜的脸。
先是愣了一下——和大多数人第一次看到沈夜时的反应一样。
然后咧嘴笑了。
“你的?”他问。
“放下。”沈夜说。
光头没有放。
他把小孩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小孩的身体跟着晃了晃。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的猫。
“我要是说不呢?”
沈夜看着他。
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愤怒。没有紧张。没有“我在和你说话”的专注。
他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样东西。一件不重要但需要处理的东西。
光头在他的目光里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笑容收了一点。
但没有松手。
顾深从沈夜身后走出来。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光头。
他只是走到光头和小孩之间。
伸出手。
握住光头的手腕。
不是掰。是握住。五根手指扣在光头的腕骨上。力道精准——不会骨折。但绝对挣脱不了。
光头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从小孩的领子上滑开。
小孩落回地面。
踉跄了一步。
躲到了沈夜身后。
顾深松开手。
他看着光头。
说了两个字:
“别碰。”
光头攥了攥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五个红印。
他看了看顾深。又看了看沈夜。
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
转身走了。
候车厅里有人在看。
没人说话。
沈夜转过身。蹲下来。
小孩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卫衣领子被扯歪了。露出一截锁骨和一角苍白的肩膀。
沈夜伸手。
把小孩的领子拉正了。
动作很轻。手指没有碰到他的皮肤。
“没事了。”沈夜说。
小孩没有动。
但他的手——缩在袖子里的手——伸出来了一点。
没有握住沈夜。
只是把手指搭在了沈夜的袖口上。
像猫用爪子搭在你身上。随时可以缩回去。
沈夜没有拉开他。
他站起来。转头看向顾深。
顾深正在环视周围的人群——那些刚才在看热闹的人已经把目光移开了。有的假装在说话。有的低下头。
顾深的目光回到沈夜身上。
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不需要说话就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这里不安全。
得尽快找到出去的办法。
沈夜靠回墙上。重新坐下。
小孩蹲在他脚边。手指还搭在他的袖口上。
顾深坐在他旁边。
这次的距离更近了——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林芝收了金属管。回到原位。但手指一直在裤缝上微微蜷着。
王建国从柱子后面挪回来。坐在林芝旁边。嘴唇还在抖。但没哭。
远处。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候车厅里的人声像潮水一样起伏着。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低声争吵。
沈夜闭上眼睛。
把所有的声音过滤掉。只留下自己的心跳。
和旁边顾深的呼吸。
顾深的呼吸很稳。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某种不需要思考就会自动运行的机器。
沈夜的手垂在身侧。
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不是要碰什么。
只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在。
旁边有温度。
不是小孩的——小孩的手凉。
是顾深的肩膀传来的。隔着两层衣服。不烫。但存在。
沈夜没有挪开。
顾深也没有。
他们就那样肩并肩靠着墙。在废弃的候车厅里。在几十个陌生人的包围中。安静地坐着。
谁都没有说话。
但谁都没有想换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