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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

沈夜说他不想死

第一章 · 醒来

铁锈味。

沈夜意识回笼的第一秒,舌尖抵上颚。

尝到了血。

不是他自己的。

口腔黏膜完好。牙齿没有松动。舌头上没有伤口。

但那腥甜浓烈得像含了一枚铁钉。从味蕾一路烧到喉咙。

他没急着睁眼。

身体的感觉先涌上来。

后脑勺枕着冰冷坚硬的地面。脊椎每一节都硌得生疼。

右手臂压在身体下面。麻了。指尖像针扎。

左手的触感是粗糙的水泥——他在用手指摸地面。

有人在呼吸。

不是他。

距离大约五米。方向十一点钟。呼吸声粗重但不急促。睡眠状态。或者昏迷状态。

还有另一个呼吸声。更远一些。八点钟方向。很轻很浅。像刻意压着的。

第三个。

第四个。

至少四个。

沈夜睁开眼。

天花板离他大约三米高。

裸露的混凝土横梁上悬着一盏白炽灯泡。没有灯罩。光线直直地砸下来。在正下方形成一个刺眼的光圈。

灯泡在微微晃动。

不是因为风——这地方没有风。

是因为某种低频的震动。从地板下面传上来的。像远处有巨大的机器在运转。

他在一个地下室。

不是装修过的那种。是毛坯的、被遗忘的、用来堆杂物或者关人的那种。

墙壁是灰色的水泥抹面。没有粉刷。有几道从上到下的水渍。像干涸的泪痕。

墙角堆着几个破纸箱。已经塌了。露出里面发霉的书本。

一个生锈的油桶倒在纸箱旁边。桶身上有一个弹孔一样的洞。边缘卷曲。

地上除了他,还有四个人。

最近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深蓝色工装外套。仰面躺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雾。

他的脸上有灰。眉毛上有旧伤疤。皮肤是那种被风沙和太阳反复打磨过的粗粝质感。

离他最远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形。

看身形像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脸完全遮住了。

他蜷得很紧。膝盖抵着胸口。像一只把自己缩成球的刺猬。

另外两个——一个穿格子衬衫的胖子,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也在昏睡。

沈夜慢慢坐起来。

动作很轻。

但在这个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的空间里,衣服和地面的摩擦声还是刺耳的。

他皱眉。

停住。

侧耳听了几秒。

没有人醒来。

他站起来。

腿有点软。不是虚弱。是这具身体比他习惯的要高一些。重心不一样。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修长。

骨节分明。

皮肤白得不像常人的颜色。在手背上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网络。像一幅精密的地图。

这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上应该有茧。

右手中指第一节——写字磨的。

左手虎口——大学跆拳道社的横踢训练。

掌心——去年搬家时扛冰箱留下的疤。

这些都没有了。

这只手像是从来没有被使用过的。崭新的。刚从模具里倒出来的。

沈夜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钟。

然后把手插进裤兜里。

不是他的身体。

不是他之前待的地方。

不是梦——疼痛的阈值太低。梦里的痛觉是模糊的。而舌尖上的铁锈味清晰得像刀子。

他需要信息。

他开始走动。脚步声压到最低。绕着地下室的边缘走了一圈。

门在东墙。

一扇铁门。表面刷着暗红色的防锈漆。漆面起泡剥落。露出下面褐色的锈层。

门把手是一个简单的推杆式压把。没有锁孔。没有钥匙。

他把手放在推杆上。

轻轻压了一下。

纹丝不动。

不是锁住了。

是焊死了。

他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有一股潮湿的、带着腐臭味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冷的。吹在他的手指上像冰水的舔舐。

他不喜欢这个味道。

他在太平间闻过类似的味道。

不是尸体本身——尸体有尸体的味道。甜腻的。厚重的。像腐烂的水果。

是“有很多尸体待过的地方”的味道。

福尔马林。消毒水。血。排泄物。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一块湿透的旧抹布捂在鼻子上的闷。

他回到房间中央。

蹲下来。

翻那几个破纸箱。

纸箱里的书本已经完全被潮气浸透了。纸页粘在一起。像一块块发霉的砖头。

他翻了几下。找到一本勉强还能辨认封面的。

《解剖学图谱》。

第二本。《护理操作规程》。

第三本。《太平间管理制度汇编》。

医院。

他站起来。

把这个信息存进脑子里。

灯泡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闪烁——电压不稳的闪烁是连续的、无规律的、像快要断气的人的呼吸。

这个不是。

这个是有节奏的。

明。

暗。

明。

暗。

明暗明暗明暗——

然后停住。

恢复正常。

像摩斯电码。

沈夜抬头看着灯泡。

等了几秒。

没有再闪。

他把那个节奏记在心里。不确定是有人在发信号。还是只是电路故障。

但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把所有异常都当作巧合的人,通常活不久。

“你也是刚醒的?”

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高。

但很沉。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忽略的存在感。

沈夜转过身。

那个穿深蓝色工装外套的男人已经站起来了。

他没有像沈夜那样先观察环境——或者他的观察已经做完了。比沈夜更快。更安静。

此刻他站在离门不到两步的位置。右手垂在身侧。

左手——沈夜注意到他的左手小指少了一截。断口处的皮肤已经长好。不是新伤。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夜身上。

不是好奇的“你是谁”。

是评估的“你是什么人”。

目光从上到下。从脸到手。从站姿到重心分布。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比你早三分钟。”沈夜说。

男人点了一下头。

没再说话。

他开始检查这个房间。方式和沈夜几乎一模一样——沿墙走一圈。试门。翻纸箱。

只是他翻得更彻底。把每一个纸箱都倒出来。甚至连墙角的裂缝都用手摸了一遍。

沈夜靠在墙上。

看着他。

“你叫什么?”沈夜问。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最后一本翻烂的书扔回纸箱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动作很节省。每一个移动都只到刚好需要的位置。不多一寸。

“顾深。”他说。

“沈夜。”

顾深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比之前的长一点。

不是因为沈夜的脸。

是因为“沈夜”这两个字。他像在确认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确认。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顾深问。

“不知道。”

沈夜顿了一下。

“但外面是医院。至少这栋楼以前是。”

“怎么知道的?”

沈夜抬下巴。指了一下地上的书。

顾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观察力不错。”

“彼此。”

两个人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互相看着。

沉默了大概五秒。

“你进来多久了?”沈夜问。

“比你早三分钟。”

顾深把沈夜之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语气没有任何调侃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

沈夜看着他。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不提供多余的信息。不追问多余的问题。但每一个回答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他在刻意保持距离。但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东西。

像一个已经习惯了“不能相信任何人”的人。

沈夜理解这种人。

因为他自己就是。

“你刚才试过那扇门?”顾深问。

“焊死了。”

“外面呢?”

“走廊。黑的。有腐臭味。”

顾深没有追问腐臭味的具体细节。

他走到门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门缝的下沿。

沈夜注意到他摸完之后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

然后皱眉。

“不只是腐臭味。”

顾深站起来。把手在身上蹭了蹭。

“有血。新鲜的。”

沈夜走过去。也在门缝边蹲下来。

他没有去闻——他相信顾深的判断。

但他看到了顾深没注意到的。

门把手的推杆内侧。有几道很浅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刮过。

不是挣扎的那种划痕。挣扎的划痕是乱的、深的、没有方向的。

这些不是。

这些很轻。很整齐。方向一致——像一个小孩在门板上反复写同一个字。

沈夜把手指放在那些划痕上。顺着纹路摸了一遍。

“你在看什么?”顾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夜站起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

沈夜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看到顾深的眼睛——不,他没有仰头。他188。顾深比他矮一点。但顾深穿的靴子有跟。所以两个人几乎是平视的。

“有人在门外待过。”

沈夜的声音很平。

“待了很久。在门板上写字。”

“写的什么?”

“看不出来。太浅了。”

顾深的目光从沈夜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某个地方。

沈夜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是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卫衣少年。

“他也醒了?”沈夜问。

“没有。”

顾深的声音低了一些。

“但他睡着的时候一直在发抖。”

沈夜看了那个少年一眼。

蜷缩的姿势。脸埋在膝盖里。卫衣帽子遮住了全部。

肩膀在微微颤动。像一只被冻僵了但还在试图呼吸的鸟。

“你打算怎么办?”沈夜问。

“什么怎么办?”

“这些人。这个房间。那扇门。外面的东西。”

顾深看着他。

白炽灯泡在头顶微微晃动。光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摇摆。把沈夜的脸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碎片。

“活下去。”顾深说。

“怎么活?”

“先出去。”

沈夜等了几秒。

“然后呢?”

顾深没有回答。

他从腰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折叠刀。

黑色刀柄。刀刃有磨损但保养得很好。

沈夜认得出那种磨损——不是砍东西磨的。是长时间握持、反复打开闭合磨的。

顾深把刀扔给他。

沈夜接住了。

刀柄还带着体温。

“剪刀太短。”顾深说。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带上别着的那把剪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别上去的。可能是他翻纸箱的时候顺手拿的。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顾深注意到了。

沈夜把折叠刀翻过来看了一眼。刀身上有一个很小的刻痕。像是一个字母。但太模糊了看不清。

“你的刀?”沈夜问。

“现在是你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这把刀跟了你多久?”

顾深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警惕。不是拒绝。更像是被人戳中了一个他自己也没想好要不要承认的位置。

“很久。”顾深说。

沈夜没有再问。

他把折叠刀收进口袋里。

手指在刀柄上停留了一秒。

“谢谢。”他说。

顾深没有说“不客气”。

他只是走到门边。背靠着墙。双手抱胸。

闭上眼睛。

不是睡觉。

是在等。

沈夜也靠到墙上。和顾深隔着两米的距离。

他没有闭眼。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泡。等它再闪一次。

灯泡没有再闪。

但门外面。

有什么东西开始爬。

不是脚步声。

是四足着地的、指甲划过水泥地面的、湿哒哒的、像某种大型爬行动物贴着地面移动的声音。

从走廊的深处。

越来越近。

沈夜的手伸进口袋。握住了折叠刀。

顾深睁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有说话。

那个声音在门外停了。

不是“走了”的那种停。

是“到了”的那种停。

沈夜感觉到门缝里吹进来的风变了——之前是冷的、持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灌进来的。

现在不是了。

现在是断断续续的。温热的。像有什么活物在门板另一边呼吸。

一吸。

一呼。

一吸。

一呼。

门板上那些浅浅的指甲划痕。在呼吸的间隙里。看起来像是新的。

沈夜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

顾深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朝下。悬在半空中。

不是要打。

是“别动”的手势。

沈夜没动。

呼吸声持续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

那个声音开始往远处移动。

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顾深把手放下了。

沈夜也松开了刀柄。

“那是什么?”沈夜问。

他的声音没有发抖。但比平时低了一些。

“不知道。”

顾深说。

“但你刚才说外面是医院。”

“嗯。”

“那它就是从医院里长出来的东西。”

沈夜偏过头看着他。

“长出来的?”

顾深没有解释。

他从墙边走出来。走到房间中央。蹲下来。用食指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沈夜走过去看。

地上有厚厚的灰尘。写字很容易。

顾深写的是——

逃。

沈夜看着那个字。又看了看顾深的脸。

“你之前进过这种地方?”沈夜问。

顾深站起来。

把那个字用脚抹掉了。

“进过。”他说。

“几次?”

“够多了。”

“那你应该知道怎么出去。”

顾深看着他。

白炽灯泡的光从头顶砸下来。在顾深的眉骨下方投下一片阴影。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

“但我会找到的。”

沈夜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第一次说这句话了。

而且前几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身边可能有人。

那些人可能没有活下来。

沈夜没有再问。

他走到房间的另一端。靠着墙坐下来。

不是累了。

是为了让顾深能看到整个房间——如果两个人都靠在同一面墙上。视线覆盖的范围就太小了。

他选择了一个能观察到所有人、又不挡住顾深视线的位置。

顾深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但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这是沈夜第一次看到顾深的身体做出“放松”的信号。

(第一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