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安和宫·夏至
六月二十,夏至。
长安城的热终于到了顶。太阳升得又早又高,天没亮透就把整座城烤醒了。蝉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密密匝匝地织成一张网,把整个白天都罩在里面。安和宫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被晒得发亮,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光点。
刘婉的嫁衣已经织完半个月了,整整齐齐地叠好,收在偏殿的樟木箱里。箱子里放了防虫的香草,每次打开都有一股清苦的香气。刘姝偶尔会来看一眼,不打开,只是把箱子外面擦一擦。刘婉自己反倒不怎么去看了,像是那件衣裳已经跟她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什么,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翻出来。
夏至这天,萧安来了。没有提前递帖子,只让人送了个口信,说午后到。刘婉在偏殿里收拾了一上午的线头,把那些用了半截的、剩得不多不少的都理了一遍。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收拾这些,只觉得手头有点事做,等会儿见人的时候心不会太乱。
二、安和宫·午后
午后最热的时候,萧安到了。他穿了一件半旧的浅灰色深衣,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篮,里面装着几枝刚剪下来的白兰花。他站在廊下,把竹篮递给刘婉:“我住那院子里种的,今天开得正好。想着你可能喜欢。”
刘婉接过来,低头闻了闻,花很香,清清爽爽的,不像桂花那么甜,但有它自己的意思。“你种的?”
“种了三年了。今年开得最好。”
刘婉没有多问,把花插在窗台上的小瓶里,然后转身从柜子里取出那只装线的木匣。她打开盖子,从最上面拿起那卷月白色的线——就是织嫁衣时剩下的那截,不长,只有一臂,被她特意留出来的。她把那卷线放在桌上,又打开樟木箱,把那件叠好的嫁衣取出来,展开,露出衣襟上银灰色的桂花纹样。
“这件,织完了。用的就是这种线。”萧安看了那件嫁衣一会儿,又看了看桌上那卷月白色的线:“你留着剩下的线做什么?”
“不知道。就是觉得不该扔。”
萧安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那卷线旁边。是一截深蓝色的线,很短,打了个小小的结。“我那边也剩了一截。打络子的时候留的。”刘婉看着那两截线并排放在桌上——一截月白,一截深蓝。“你留着这个做什么?”
“不知道。觉得不该扔。”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刘婉先笑了,笑得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萧安也笑了,笑得比她还淡。
三、崇文馆·线牵
傍晚,苏星柠去崇文馆的时候路过安和宫,进去看了一眼。刘婉不在偏殿,窗台上的小瓶里插着几枝白兰花,香气一阵一阵地飘出来。她看到樟木箱开着一条缝,嫁衣露出来一角。桌上放着那卷月白色的线和一截深蓝色的线,并排放在一起。她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没有碰,轻轻合上箱盖,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刘姝正抱着一卷琴谱从廊下经过。苏星柠叫住她:“姝儿,你二姐呢?”
“送萧公子出门了。说是在后院那棵桂花树底下站一会儿就回来。”苏星柠点了点头,没有再往里走。
四、后院·桂花
后院的桂花树还没到花期,但叶子已经浓绿得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刘婉和萧安并肩站在树下,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样站了一会儿。
“你那卷线,是织什么用的?”刘婉先开口了。
“之前给人打络子剩的。后来没再打过。”萧安顿了顿,“不过留着也好。总有用的。”刘婉没有接话,看着头顶那些密密匝匝的叶子。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叶子晃了几下,漏下来的光也跟着晃。
“夏至过了,白天就一天比一天短了。”萧安忽然说。
“嗯。”
“但今天是最长的。”刘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一缕,她伸手拢到耳后。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提要走。
五、星柠宫·夜
晚上,苏星柠坐在星柠宫的廊下,刘彻从宣室殿回来,在她旁边坐下。“婉儿今天跟萧安见面了?”
“见了。送了白兰花,两个人把剩下的线放在一起了。”
刘彻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开口:“线放在一起了,是什么意思?”
苏星柠想了想:“意思是,他们两个人各自都留了一点没用的东西。碰巧是一样的。”
刘彻沉默了片刻:“碰巧?”
“碰巧。”苏星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些事不需要说破。线放在一起,就是放在一起了。”
刘彻没有再追问。院子里,夏至的夜比平时短一些,但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像在替谁说着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