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离开北京的航班冲上平流层时,左奇函关掉了手机里所有的行程会散场前,他借着舞台灯的余光,偷偷拍下的一个背影。照片里的人裹着深色连帽衫,肩膀微微佝偻,正跟着人流慢慢往外走,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叶子。他指尖反复摩挲着屏幕上的轮廓,直到空姐过来提醒调直座椅靠背,才猛地回神,把手机按灭在掌心。
落地后是无休止的训练和赶场,新团的行程排得密不透风,连轴转的通告把他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可只要一停下来,杨博文的样子就会不受控制地钻进他的脑海。训练室的镜子里,他下意识地做出当年和杨博文一起练过的双人动作,转身的瞬间,身后却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地板映着他孤单的影子。他在深夜的练习室里一遍遍地跳着当年的双人舞,汗水浸湿了衣衫,直到体力不支跌坐在地上,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而杨博文已经搬到了南方的一座小城,这里没有熟悉的人,没有舞台,也没有关于养成系的任何痕迹。他找了一份图书管理员的工作,每天守着满室书香,整理书架、给新书贴标签,日子过得安静又平淡。可每当看到书架上的青春小说,看到里面关于梦想和少年的句子,他还是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和他一起挤在练习室镜子前,说要一起站上万人舞台的左奇函。
他的身体还是没有好转,走久了路就会喘,阴雨天关节会疼,只能靠吃止疼药熬过去。有时候整理高处的书架,踮脚的瞬间会突然想起当年舞台上的跳跃动作,下意识地想做个转身,却差点摔倒,扶着书架缓了好久,才苦笑着摇摇头。他把所有和过去有关的东西都锁进了行李箱,藏在床底,连那张当年的大合照,也只是偶尔在深夜失眠时,才敢拿出来看一眼。
左奇函的团越来越火,新的舞台、新的粉丝、新的代言接踵而至,他成了万众瞩目的中心,可心里那个空缺的位置,始终没人能填上。他在一次采访里被问到“有没有什么一直放不下的遗憾”,话筒递到嘴边,他顿了顿,最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说“有很多没来得及完成的舞台吧”。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说出口的遗憾,从来都不是舞台。
冬天的时候,左奇函因为行程再次来到北京。他趁着深夜,一个人去了当年他们常去的那座桥。晚风比2029年的更冷,吹得他的围巾猎猎作响,他站在桥边,像很多次想的那样,轻声喊了一句“博文哥”,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零星的车灯。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早就断了链的星星挂坠,是之前搬家时,在旧衣服口袋里找到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他把挂坠放在桥栏上,对着空气说“我现在站在你当年说的舞台上了,你看到了吗”,说完,转身走进了夜色里,再也没有回头。
而远在南方的杨博文,正因为关节疼痛睡不着觉,靠在床头翻着一本旧杂志,杂志里夹着一张剪报,是左奇函新舞台的报道,少年穿着亮眼的舞台服,笑得耀眼。他轻轻摸了摸报纸上的脸,指尖的温度却透不过冰冷的纸张。窗外下起了小雨,他想起当年也是这样的雨夜,他和左奇函被困在练习室,只能挤在一张沙发上,听着外面的雨声,说着关于未来的悄悄话。那时候的雨,好像都带着甜味。
后来,左奇函再也没有去过北京,他把所有和过去有关的念想,都压在了心底最深处,只有在深夜无人的时候,才会拿出来,任由那些思念啃噬着心脏。而杨博文也再也没有离开过那座小城,他守着满室图书,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约定,守着一份只能藏在心底的、见不得光的遗憾。
又是一年春天,左奇函的团要举办出道两周年演唱会,海报铺满了大街小巷。杨博文在小城的书店里,看到路过的学生举着印着左奇函头像的应援扇,笑着从店门口走过。他下意识地躲到了书架后面,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慢慢探出头,看着那把应援扇消失在街角。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盛开的玉兰花,想起很多年前,基地院子里的玉兰花开时,左奇函会偷偷摘一朵,别在他的头发上,说“博文哥,你比花还好看”。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花香,杨博文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里早就没有了当年的少年意气,只剩下被生活磨平的疲惫。他转身回到书架前,继续整理书籍,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两座城市的春天,同时开着玉兰花,却再也没有两个少年,能一起站在花下,说着关于未来的梦。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告白,没来得及兑现的承诺,没来得及好好告别的夜晚,都被永远地埋在了时光里,成了两个人这辈子,再也无法弥补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