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山在藤椅上坐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从藤椅上坐直了身体。
月球又传来了邀请。
但这次不只是米迦勒。
还有另外一个存在,柯罗诺斯。
时间之神也在月球上。两个不同神话体系的至高存在,同时出现在月球,同时将气息投向她。
奚山继续躺回藤椅上,但她的意识飞快的穿过大气层,向月球飞去。
月球还是那颗灰白色的、布满撞击坑的、沉默的星球。她的意识凝聚成人形的轮廓,落在月球地表。
米迦勒站在封印的边缘。
三对羽翼收拢在身后,金色的光芒在灰白色的月面上铺展开来。
米迦勒身后不远处,另一道身影从虚空中显现。银白色的,半透明的,是用月光和时间的碎片拼成的人形。
柯罗诺斯比米迦勒矮一些,但祂的存在感不弱于任何人。
时间之神。
凌驾于希腊众神之上的存在。
祂就站在月球的荒原上,身边没有时间流动的声音。
两个神明,两种光芒,一个金色的,炽烈的;一个银白的,冷冽的,他们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奚山。”米迦勒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
“渔村的事,柯罗诺斯已经告诉我了。”
奚山看了柯罗诺斯一眼。时间之神的面容模糊,但奚山知道祂在看她,柯罗诺斯没有开口,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封印稳定。”奚山说,“不需要做任何事。”
米迦勒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光芒明灭。他当然知道奚山没有说出全部真相,但他没有追问。
她不想说的,问也没用。
“你去了海底。”柯罗诺斯开口了,声音不像米迦勒那样沉,更轻,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柯罗诺斯的声音是通过时间线传播的。祂说话的时候,过去、现在、未来的所有时间线都在微微共振。
“看到了。”
“他成神之后,带着那把刀回到过去,钉住了克苏鲁的投影。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但我知道他会这么做。”
奚山看着柯罗诺斯模糊的脸,忽然问:“你后悔吗?让他成为你的代理人?”
柯罗诺斯沉默了更久。
然后祂说:“他是凡人中最好的。”
这句话没有回答奚山的问题。但奚山听懂了。时间之神不会后悔。
米迦勒没有说话,但祂的目光始终落在奚山身上。奚山感知到了那道目光,三千年来她感知过无数次,但米迦勒的不一样,有时候几乎不存在,但你一旦感知到了,就知道它一直在那里,从未离开。
“柯罗诺斯。”奚山没有回头,声音落在月球的荒原上,“你和米迦勒,认识多久了?”
“比你久。”时间之神说。祂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在祂认识你之前,祂不知道大夏有神。”
米迦勒没有说话。
奚山看了祂一眼。炽天使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祂的耳朵在听。
奚山转过身,面朝米迦勒。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
“三千年前,奚山。”祂说,“天使军团和大夏神明联手的时候,你站在山顶,没有参战,没有后退,没有回避任何人的注视,就站在山顶上,你在看。”
“当时所有人都在看战场,你在看我。”
奚山的手微微蜷了一下。
这是三千年前的事,她以为没有人注意到。
但她不知道,那天的巫山山顶上,有一个浑身燃烧着金色光芒的天使,在军团的最高处,隔着整支军队和两种不同的神话体系,也在看她。
柯罗诺斯没有说话,祂是时间之神,能看到过去、现在、未来的一切。
但此刻,祂选择不看。
奚山低下头,看着月球表面灰白色的尘埃,她的意识凝聚的人形轮廓在真空中微微晃动。
“米迦勒。”
“嗯。”
“你在这上面,守了多少年?”
“百年。”
“不无聊吗?”
“无聊。”炽天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祂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涩,“但总得有人守。”
“如果有一天,这道封印不需要守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不确定自己要不要问,“你想去哪里?”
“不知道。”祂思考了很久,奚山差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我请你喝茶。”
柯罗诺斯站在十步之外,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动作,但祂的存在感忽然变得极淡,月球的荒原上只剩下金色和青灰色的两道光。
米迦勒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想抬手,又在最后一刻按了回去,祂的羽翼微微收拢,金色的光芒从翼尖流淌下来。
奚山没有注意到。
她在想回到书店之后,要从柜子最深处拿出那包藏了很久的茶叶。
那包茶是明前的龙井,她在三年前买的,一直没舍得喝。
她在等一个能配得上这包茶的人。
“我该回去了。”奚山说。
“奚山。”米迦勒在她转身前开口。
奚山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渔村的事,谢谢你。”
“不客气。”奚山的意识开始回归,“你欠我一杯茶。”
米迦勒没有回答,但奚山知道祂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