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春迟

立春过去了三天。田野里没有动静。

河面的冰不但没化，反而又厚了一层，边缘冻出了白色的霜花。麦苗缩在土里不敢冒头，桃树的花苞紧紧闭着，表皮开始发皱，像是忘了该怎么打开。有个老农蹲在田头，拿手抠了两指深的土，土还是冻的，硬得像陶片。他把土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说不对。往年到这时候土都松了，踩上去能踩出湿印子。今年地气没动。

村里人开始串门打听。有人记得去年的立春，当天下午河冰就裂了第一道缝，夜里下了一场毛毛雨，第二天早晨田埂上就冒了青。今年什么都没有。立春那天晴得发干，太阳白惨惨地挂在天上，一点暖和气都没有。

有人去问村里的老秀才。老秀才翻了几本黄历，也说不清。他说书上只写了立春宜祭祀、宜出行、宜动土，没说立春过了还没动静该怎么办。

第三天傍晚，有人在村口看见了一只鸟。那鸟落在老桃树的枯枝上，灰褐色的背，白肚皮，歪着脑袋看底下的人。它也不叫，也不飞，就那么蹲着。有人说这是候鸟，候鸟知道时候。它来了，说明春天该到了。可春天在哪呢。

京城的反应比村里快。立春次日，钦天监的官员就察觉了不对。各地报上来的物候记录迟了三天，没有一处报桃汛，没有一处报地气动。这在大周立国以来还没发生过。

天子下令提前举行迎春大典。立春后的第三日，百官齐集东郊，祭坛上摆好了五色土、青玉圭和一头涂了朱砂的牛牲。大祭司率众跪拜，将一根新折的柳枝插进祭坛正中的土堆里。按照礼制，柳枝插下去之后如果地气已动，枝头会在半个时辰内微微弯曲，向东方倾斜。那天大祭司插下柳枝，等了半个时辰，又等了半个时辰。柳枝纹丝不动，直挺挺地戳在土里，像根干柴。

大祭司抬头看天。天边有几缕薄云，被夕阳染成了淡金色。风从东方吹过来，但风里没有往年那种湿润的泥土味。他收回目光，看着地上自己跪了半个时辰压出的两个膝印，说了一句。春神没有来。

当晚这句话传遍了礼部。礼部尚书连夜写了一道密奏，天亮前递进了宫里。密奏里只有一行字：春神失期，请陛下斋戒三日，以候天意。

消息从京城往四方蔓延。老百姓不懂什么天意，他们只知道立春过了地还没化，该下的雨没下，该开的花没开。有些性子急的已经开始往龙王庙跑了，有人跪在田间地头烧纸钱，有人把去年晒干的艾草拿出来熏屋子，说是驱晦气。

村口那棵老桃树还是光秃秃的。那个在谷口画树的孩子每天下午都去树下转一圈，拿手指抠抠树皮，看看有没有新芽冒出来。每次看完他都在地上画一道杠，今天是第三道。他蹲在树下把那三道杠数了一遍，抬头看着满树枝的花苞，说你们怎么还不开呀。桃树没有回答他。风从树梢穿过去，枝条轻轻晃了一下，又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