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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人间

百妖杂谈

句芒决定去人间走一趟。

他没有乘龙,没有带柳枝,只是化作一个普通人,穿了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混在早春的赶集人群里进了城。

城门外的官道上还有积雪,被车轱辘碾成了灰黑色的泥浆。行人缩着脖子从他身边走过去,嘴里哈着白气。没人多看他一眼。句芒在天上待久了,看什么都很慢,走在人群里他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别人走路是往前赶的,他走路是看东西的。

他在集市口停下来。卖菜的摊子上摆着一捆捆新割的韭菜,根上还带着泥。隔壁摊是个卖雏鸡的,筐子里挤着一团一团黄茸茸的活物,叽叽喳喳叫得震耳朵。再往前走,有个卖风筝的老头蹲在墙根下,手里正在扎一只蝴蝶风筝的骨架。竹篾在他指间弯来弯去,糊上去的薄纸被风吹得鼓起来。

句芒站在风筝摊前面看了一会儿。那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买一只?句芒说不用,就是看看。老头也不在意,低下头继续扎他的风筝。

他继续往前走,出了集市,走到郊外的田埂上。田野里的雪还没化透,有些地方露出黑褐色的泥土,湿漉漉的,踩上去能踩出一个浅浅的脚印。有个老农蹲在田头拿手抠土,抠了两指深,又把土放回去,摇了摇头。他旁边站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大概是他的孙子,扛着一把锄头,锄刃上还粘着去年的干泥。

句芒走过去,也蹲下来。老农看了他一眼,说,地气还没动。句芒说,快了。老农说你懂农活?句芒说不太懂,就是觉得快了。老农笑了一下,把抠出来的土在裤子上蹭掉,说你这人说话跟算命似的。

句芒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沿着田埂往更远处走。田野尽头有一棵老桃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条上挂着一粒一粒深红色的花苞,裹得紧紧的,还没有要打开的意思。句芒走到树底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带着冬天最后的凉意。这棵树他认得。几百年前,他飞过这片田野的时候,这棵树还是一棵小树苗,刚到他膝盖那么高。他拿柳枝点过它的根。

现在它已经老得树皮开裂了。但每年还是会开花。

他在桃树底下坐下来。树下有一块被树根拱起的土坎,刚好当凳子。早春的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点雪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腥味。远处那个老农还在田头蹲着,他的孙子已经把锄头放下,跑到田埂下面捉虫子去了。

句芒就这么坐了很久。没人找他,没人认得他。天上没有龙在等他,袖子里没有柳枝。他只是一个坐在桃树底下看老农锄地的人。

他忽然觉得这种什么都不用做的感觉很奇怪。不是舒服,也不是不舒服。就是很陌生。他活了上万年,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坐这么久,什么也不干,就是坐着。

以前他每年春天都会经过这片田野。但他从来都是飞过去的,速度很快,柳枝一点就走,从来不会落下来坐在树下。春天是他带给别人的东西,他自己从来没有停下来尝过一口。现在他坐在这里,风是凉的,泥土是腥的,树皮硌在背上有点硬。这些细碎的东西,他以前从不知道。

桃树顶端的枝条上,有一只鸟落在那里。灰褐色的背,白肚皮,歪着脑袋看句芒,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句芒一直坐到太阳偏西。田野里的光从白亮变成金黄,又变成橘红。那个老农扛着锄头带着孙子走了,走之前远远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这个外乡人怎么还坐在树底下。

句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桃树,花苞还裹着,但树皮上那层薄薄的凉意已经开始退了。他知道地气就要动了。不是他带来的,是地底下的根自己知道时候到了。

他没有回天上。他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打算去一趟昆仑山。